那暗金色的“眼睛”出现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是错觉。
苏芷感到自己体内原本活跃流转的造化生机、月华、星辉，甚至刚刚融入不久、尚不稳定的幽冥之力，都在那股冰冷、威严、带着绝对秩序感的威压下，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像奔腾的江河突然撞上了无形的冰墙。
呼吸骤然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感觉并非纯粹的恐怖，更像是一种被高位存在漠然“审视”的渺小感，连带着自身存在的合理性都受到质疑。
冷月闷哼一声，反握短刺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她主修星见族秘术，对这类超越理解的力量层次更为敏感。
墨言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捏得发白。
那暗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激起了体内“债”最本能的恐惧与反抗，混乱的气息在他皮肤下如无数细蛇般疯狂窜动。
与外界降临的威压激烈对冲，却又被那冰冷秩序死死压制，让他痛苦得脖颈青筋暴起。
苏芷同样不好受，但胸前的星月璎在初始的凝滞后，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悲伤与抗争意志的共鸣。
这共鸣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勉强帮她抵住了大部分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威压。
她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锁定水潭中央。
那暗金色的符文“眼睛”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流动、变幻的复杂符号构成的一个概念性存在。
它没有瞳孔，却让人感觉被彻底看穿，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可能性的碎片。
它悬停在水晶棺椁上方，散发着不容亵渎、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这绝非幽冥邪祟的气息，也与皇宫深处那带着贪婪恶意的恐怖存在不同。
它更“正统”，更“古老”，更“绝对”。
“守……守护禁制？”
冷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额发。
“不完全是。”
苏芷喘息着，目光扫过水潭边沿那圈明显不同的荧光石，又看向那具安静沉睡的水晶棺。
“更像是某种‘资格’的检验。或者说，对‘闯入者’本质的判定。”
她想起石壁上那些刻痕，描绘族群携带月牙宝物逃离灾难。
如果这里真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是传承或希望之地，那么设置一道鉴别敌我、净化污染的最后屏障，合情合理。
这暗金符文之眼，很可能就是这道屏障的显化。
它审判的，或许是血脉，或许是力量本质，或许是灵魂的“颜色”？
“我们未必通得过。”
墨言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
他体内的“债”与这暗金符文的力量属性似乎天生相克，那审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压力是苏芷和冷月的数倍。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正在“解析”他体内混乱的根源，而那根源，显然不被这纯净月华圣殿所容。
苏芷心念电转。
退？身后是漫长甬道，出口未知，外面还有追兵，墨言的状态也经不起折腾和可能的高强度战斗。
进？如何通过这审判之眼的检验？
星月璎的共鸣越来越强，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散发出炽烈月白光华的璎珞，又望向水晶棺中女子眉心那枚完整的月牙印记。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在冷月惊愕的目光和墨言担忧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坚定地踏出了一步，完全跨入了水潭边沿那圈环形区域。
“嗡——！”
暗金符文之眼的光芒骤然大盛！
审判的威压瞬间增强了十倍不止，如同实质的枷锁重重压在她的灵魂之上！
无数低语般的符文流光在她周身浮现、旋转，试图钻入她的身体，探查她的一切。
苏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眼神清明，毫无退缩之意。
她不再压制星月璎，反而主动将心神沉入其中，将自己的月华之力、造化生机之力，甚至刚刚领悟的那一丝“净化”真意，毫无保留地通过星月璎释放出来，不是对抗，而是“呈现”。
她不知道这上古的检验标准具体是什么，但她相信星月璎的指引，相信玉衡子的遗愿，相信自己一路走来所秉持的道心。
若这圣殿真是为守护希望、对抗污秽而建，那么，她所求的净化与拯救，或许能与之共鸣。
月白色的光华自她胸口汹涌而出，与星月璎的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柱，主动迎向那冰冷的暗金审判之光。
光柱中，隐约可见生机流转，星点闪烁，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源自《太素医经》本源的“调理阴阳、祛邪扶正”的道韵。
两股性质迥异的光芒在空中无声碰撞、交织。
预想中的激烈对抗并未发生。那暗金色的审判之光在触及苏月璎释放的月白光华时，冰冷无情的律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无数符文流转的速度放缓，像是在进行更精密的辨析。
苏芷感到施加在灵魂上的枷锁并未放松，但那纯粹的“毁灭”意味却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入的“探查”。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她力量中的每一缕波动，追溯其根源，评估其性质，甚至窥探她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救治、关于抗争、关于对污秽魔气的憎恶与净化决心的片段。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苏芷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威压下发出的细微声响，灵力的消耗速度惊人。
冷月在一旁焦急万分，却不敢轻举妄动，她能感觉到那暗金符文的恐怖，任何外力的不当介入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墨言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苏芷的背影，体内混乱的力量因为主人的极度担忧而更加躁动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那暗金色的符文之眼，光芒缓缓收敛。
并非消散，而是从那种铺天盖地的审判状态，转变为一种相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后认可的“注视”。
环绕苏芷周身的符文流光如潮水般退去，大部分重新融入那暗金之眼，小部分则化为点点光尘，飘落在她身上，带来一阵清凉之感，仿佛某种印记或许可。
沉重的威压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苏芷身体一晃，差点软倒，被抢上来的冷月一把扶住。
“通过了？”
冷月又惊又喜。
苏芷喘息着点头，看向水潭中央。
那暗金色的符文之眼并未消失，而是变得半透明，静静悬浮，不再释放敌意与威压，更像是一个静默的守望者。
“看来我们，至少是我，被认可了。”
苏芷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地看向水晶棺。
“走，过去看看。”
没有了审判之眼的阻隔，三人轻易地踏水而过。
那潭水表面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支撑，脚踏上去如履平地，只有圈圈涟漪荡开。
来到白玉石台前，近距离观看水晶棺椁，更觉其精美绝伦，棺中女子的容貌也清晰可见。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绝美得不似凡人，眉心的月牙印记散发着源头般的纯净月华，仿佛整片空间的能量都源自于此。
她双手交叠处，握着的果然是一枚月牙形的物件，材质非金非玉，温润内敛，形态与苏芷的星月璎核心部分极为相似，但更加完整，气息也更加古老深邃。
“这……这是……”
冷月看着那月牙物件，又看看苏芷胸前的星月璎，眼中露出明悟。
“星月璎是仿制品？或者是其一部分力量的承载？”
苏芷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棺中女子眉心那枚完整的月牙印记吸引。
星月璎的共鸣达到了顶点，发出阵阵清越的颤鸣，仿佛游子归乡，又仿佛朝圣者得见真容。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水晶棺椁的表面。
冰凉，坚硬。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棺中女子眉心那枚月牙印记，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月白色光华！
光华穿透水晶棺，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苏芷胸前的星月璎“咔嚓”一声轻响，表面出现细密裂纹，随即化为齑粉！
但齑粉并未消散，而是被那月牙印记爆发出的光华牵引，化作一道璀璨的月白光流，投入苏芷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