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平日里以文雅温和着称的皇子,此刻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就在众人忙着搬运幸存者时,地宫入口的石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摩擦和压低的呼喝声。
“
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惊疑的声音传来。
白幽示意众人戒备,自己走到石阶下方,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侍卫,正小心翼翼地从破开的洞口探进来。
他们大多带伤,盔甲破损,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惧,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被魔化的迹象。
为首一人,竟是当初在城外大营见过一面的、皇帝身边一位还算得力的中年统领。
那统领看到白幽,又看到
“白……白前辈?!真的是你们!陛下!陛下还活着!”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带人冲了下来。
原来,皇宫异变时,这队侍卫正负责外围一处相对偏远的宫门守卫,魔气爆发时他们离核心稍远,又有几分运气,勉强结成阵势抵挡住了最初的魔化怪物冲击,之后一直躲在几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废墟里,靠着残存的物资和一点微末修为硬撑。
直到刚才天地异变,月华降临,魔气消退,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出来查探,循着动静找到了这里。
有了这批生力军加入,搬运幸存者的速度快了很多。
皇帝、后妃、重臣被优先护送上去。
等到所有人都撤离这阴森的地宫,重新回到正殿前空旷的广场上时,天色竟然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持续了半夜的月华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金红色,艰难地撕开了深沉的天幕。
久违的天光,终于要来了。
幸存者们被安置在广场相对干净的一角,由欧阳雪和那队侍卫中略懂医术的人进行初步照料。
裴九霄和墨言也被小心地抬了过来,并排安置在廊檐下铺了软垫的避风处。
两人都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尤其是墨言,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已褪去大半,显出一种虚弱的安然。
白幽、萧景琰、萧景云、云逸、冷月勉强坐着,以及那位侍卫统领,聚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宫里其他地方……”萧景琰问。
统领脸色晦暗,摇了摇头。
“属下带人粗略看了附近几处,十室九空。魔化怪物还有被魔气侵蚀发狂自相残杀的尸体很多。活着的,除了我们这队,还有零星躲在极偏僻角落的太监宫女,加起来恐怕不足百人。”他声音低沉下去。
“皇宫算是毁了。”
一阵沉默。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魔气源头虽被暂时净化镇压,但此地怨煞已深,龙脉受损。”
白幽缓缓道。
“需尽快清理废墟,超度亡魂,并派人驻守地脉关键节点,防止残留污秽再生反复。朝廷必须尽快重建。”
重建。
两个字,说起来简单。
皇帝半痴半呆,重臣折损大半,中枢近乎瘫痪,外面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最基本的秩序。”
萧景云开口,他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
“父皇眼下无法理事,朝中需要有人主事。”
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打断。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沾满灰尘的翰林院待诏服饰的老者,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老者年纪很大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
“白……白仙师!萧……萧统领!大喜!大喜啊!”
老者冲到近前,差点摔倒,被萧景琰一把扶住。
“王待诏?何事惊慌?”
白幽认得这老者,是个只管修史编书、不通世事的清流老翰林。
王待诏喘匀了气,也顾不上仪态,急声道。
“老夫……老夫方才在翰林院废墟中,想找些未被损毁的典籍,无意中,在暗格里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铁盒,盒子上刻着古朴的云纹,还有一道早已失效、但痕迹犹存的禁制。
“此乃……此乃太宗皇帝时,一位游方高人留下的密匣!言及后世若有倾天大祸,龙脉蒙尘,可开此匣,内有续接国运、安抚人心之法!”
王待诏激动得胡子乱颤。
“老夫……老夫斗胆,已将其打开!里面……里面是一道空白圣旨,一方监国玉玺,还有……还有一封留给‘破劫之人’的信!”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白幽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果然如王待诏所言,有一卷明黄空白圣旨,一方刻着“如朕亲临,摄理国政”的蟠龙玉玺,玉质温润,显然是古物。
还有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字:致破劫涤秽之人。
白幽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预料后世必有魔劫侵染龙庭,若有人能涤荡污秽,澄清玉宇,可凭此玺此旨,暂行监国之权,稳定朝纲,抚平创伤,待龙脉复苏、新君得立,再还政于朝。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简朴的、仿佛星辰环绕的图案。
“这图案……”
冷月虚弱地看过来,仔细辨认后道。
“是我星见族古徽记的变体。留下此物的,应是我族某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前辈。”
白幽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萧景琰身上。
“七殿下,你身为皇族,在此劫中冲锋在前,功不可没。如今陛下无法理事,朝局动荡,这监国之责——”
“前辈,此事不妥。”
萧景琰立刻摇头。
“我一介武夫,只懂带兵打仗,治国理政一窍不通。三皇兄学识渊博,素来得朝臣敬重,理应——”
“景琰。”
萧景云打断他,神色郑重。
“正因你是武人,此刻才更需你站出来。如今京畿残破,零星魔物未清,军卫涣散,外有强邻环伺之险。你掌过兵,知兵事,能镇住局面。而我……”
他苦笑。
“我虽读过几本圣贤书,却无统兵之能,此刻若由我监国,怕是连皇宫内的残局都稳不住。”
云逸也开口。
“萧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在此役中亲历魔患,深知其害,又与白前辈、冷月姑娘等涤荡魔气的功臣并肩作战,由你暂摄监国,最能服众。至于民生经济、物资调配等实务,我可从旁协助。白前辈可总领超度亡魂、安抚地脉之事。冷月姑娘虽伤重,但其星见族传承对防范魔气反复大有裨益。我们众人皆可辅佐于你。”
冷月靠在墙边,轻轻点头。
“七殿下,此刻非谦让之时。信上既言明‘破劫涤秽之人’,你当之无愧。”
白幽将监国玉玺托在手中,那温润的玉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七殿下,此非权位,而是重任。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需要有人先扶住它。”
萧景琰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皇帝,以及那些瑟缩在角落、眼中只剩下惊恐的幸存者。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方玉玺。
玉玺入手微沉,一股温润中正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仿佛在呼应着他体内未消的血气与刚刚坚定的决心。
“既如此……”萧景琰声音沉肃。
“我便暂摄此职。然治国非一人之力可成,望诸位鼎力相助。待父皇康复,或朝局稳定新君得立,此印当即刻归还。”
他转身,面对东方渐亮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玉玺。
“传令:以陛下名义起草诏书,公告天下魔患已除,即日起由我暂摄监国,总揽朝政。云逸公子领户部、工部实务,统筹物资,修复京城;白幽前辈领钦天监并协调各派修士,超度亡魂,安抚地脉,清剿残余魔物;三皇兄萧景云领礼部、吏部,安抚朝臣,整理典章,筹备科举选材;冷月姑娘安心养伤,待伤势稍愈,以星见族秘法助察天地气机;欧阳姑娘领太医署,全力救治伤患。原侍卫统领整编残存宫卫,肃清宫禁,维持秩序。”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肃然领命。
白幽看着萧景琰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低声道。
“天,总算要亮了。”
晨光终于冲破最后一道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照亮了废墟间悄然钻出的点点新绿,也照亮了幸存者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
廊檐下,昏睡中的裴九霄,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身旁,墨言苍白的脸颊被晨光染上淡淡的暖色,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