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换了几拨,丹药用了无数,也只能维持现状,不见好转。
萧景琰每月都会抽时间去请安,坐在榻前说会儿话,哪怕没有回应。
那方监国玉玺,一直用明黄绸子包着,放在书房最显眼又最不常碰触的架子上。
永定门的那支箭,他后来让人收了,锁在一个盒子里,偶尔打开看看,提醒自己脚下的路从未平坦。
裴九霄和墨言的伤,养了大半年才算彻底痊愈。
裴九霄好了之后,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西北方出神。
那是玉衡子离开的方向。他没再提苏芷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
墨言恢复后,没回他原先的江湖路子,反倒跟着云逸办起了实务,管起了京城重建的工料调度和一部分治安,人沉稳了许多,只是偶尔和裴九霄照面,两人之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静默。
欧阳雪管着的太医署,如今是京城最繁忙也最受尊敬的地方之一。
她带出了一批徒弟,还在外城设了惠民药局。
冷月身体时好时坏,但星见族的传承和地脉感应让她成了白幽最重要的助手,钦天监如今大半事务都倚重她的判断。
日子似乎真的在好起来。
京城恢复了集市,有了烟火气,新的屋舍在一片片废墟上立起来。
朝廷的政令能通达四方了,虽然还有些地方阳奉阴违,但大局总算稳住。
去年秋天,还勉强办了一场恩科,选了些新血进来。
萧景琰放下笔,看向窗外。夕阳把新漆的廊柱染成暖金色。
三年,他把一个摔得粉碎的架子,勉强重新拼凑起来,上了胶,打了楔子,让它能重新立住,不至于散架。
但这架子能立多久,里头有没有暗伤,比如永定门那支箭代表的隐患,他心里没底。
“景琰。”
门外传来声音,是萧景云。
他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宰辅之首,气度越发沉静,只是鬓角也早早见了霜色。
“皇兄,进来吧。”萧景琰起身。
萧景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口气,又像提着心。
“南边几个州府的夏税收上来了,虽然比往年还差两成,但已是这三年来最好的一次。粮仓总算有点底子了。”
他把文书放下。
“另外,北境军报,戎狄今年草场丰茂,暂无大规模异动,但小股骚扰不断。镇北将军请增拨一批军械。”
“拨。”萧景琰点头。
“不能省这个。南边的粮,留足京师和备荒的,其余可以匀一部分给北境,换成咱们需要的毛皮、马匹。具体让云逸去谈。”
“好。”
萧景云应下,顿了顿,看向萧景琰。
“还有一事,礼部那边又递了折子,关于……关于陛下龙体久不愈,国本……”
“搁着。”
萧景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父皇尚在,此事不必再议。”
他知道这折子背后,未必没有试探,甚至可能是旧日某些势力换了个方式,想搅动风云。
萧景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而道。
“白前辈和冷月姑娘午后传了信来,说地脉阵法运转平稳,残余秽气已化去七成以上。只是……”
“只是什么?”
“冷月姑娘感应到,地脉深处,似乎还隐着一缕极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滞涩’,似与魂魄之力有关,非寻常地气污秽。她怀疑,可能与当初皇宫大阵抽取生灵之力有关,有些散逸的残魂执念,与地脉微微纠缠了。”
萧景云语气凝重。
“白前辈说,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只能靠阵法慢慢温养化解,或许需要更长时间。他还提到这种魂力纠缠,或许与‘招魂’‘凝魂’之类的秘法有些潜在关联,但极其渺茫。”
萧景琰心中一动。
魂魄执念,招魂凝魂,他下意识想到苏芷,想到玉衡子带走的那一缕残魂。
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白前辈可还有说其他?”他问。
“只说一切自有缘法,强求易损。”
萧景云道。
萧景琰心里某处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绷紧。
温养不易,尚需时日。
这“时日”是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裴九霄等得起吗?
而地脉深处那可能与魂魄相关的滞涩,又是否藏着别的变数?
“知道了。”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
送走萧景云,天色已暗。
萧景琰没点灯,独自在渐浓的暮色里坐了很久。
三年来,他处理过无数比这更棘手、更危急的政务,却从未像此刻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有些事,不是努力、不是拼命就能看到结果的。
比如父皇的病,比如苏芷的魂,比如地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还有那虽然沉寂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伪监国”暗流。
夜深了,他走出书房,信步在宫里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年安置裴九霄和墨言的那处廊檐附近。
如今这里早已修整好,摆了几盆应季的花草。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观星台遗址。
那是后来简单搭建的一个高台,供冷月观星察气之用。
台边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负手,仰头望着北方星空,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是裴九霄。
萧景琰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他看着裴九霄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年了,这个人身上的孤寂和等待,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像酒一样,沉在了更深处。
永定门事件后,裴九霄也曾暗中出力,但他更多的心思,显然悬在那渺茫的“魂火未灭”上。
北方天际,繁星闪烁。
其中一颗,似乎格外亮些,又似乎只是错觉。
魂火未灭。
希望,或许就像这地底深处未净的执念,像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星光,也像这废墟上艰难生长出的新芽。
它还在,微弱,顽固,不知何时能见分明。
而暗处的箭,也从未真正收起。
但至少,今夜有风,有月,这座城还活着。
明天,还有更多的奏报要批,更多的难题要解,更多的暗流需要警惕。
萧景琰转过身,朝着灯火尚明的书房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缓缓融进宫殿深深的阴影里。
而星空之下,观星台边,那道黑衣身影依旧伫立,仿佛要站成另一个,等待黎明的姿势。
夜风中,似乎传来极远处,一声幽幽的、仿佛叹息般的狐鸣,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是当年那只白狐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