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霄醒的时候，脑子是木的。
帐顶的破毡子漏光，灰尘在光柱里打转，他看着，看了好半天，才把“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一点点塞回钝痛的意识里。
肩膀和肋下的伤疼得钻心，但更让他发懵的，是鼻尖萦绕的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
很淡，像雪后松针的味道，混在营帐厚重的血腥和汗味里，清晰得格格不入。
他艰难地侧过头。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个破木箱上，穿着一身素白得扎眼的衣裙，低着头，正用一块布，慢慢擦着他那把卷了刃、沾满黑红污迹的长刀。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极其认真。
晨曦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裴九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把沙子，又干又涩。
是梦吗？
肯定是伤太重，出现幻觉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她还在。
而且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擦刀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朝他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突然被拉长了，粘稠得流不动。
帐外所有的嘈杂，号令声、马蹄声、伤兵的呻吟。
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裴九霄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那张脸瘦了些，苍白得几乎透明，下巴尖尖的。
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可眼神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
少了点从前温软的光，多了些空旷的静。
像是经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跋涉，累极了，也淡极了。
她看着他，眼睫颤了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拿着布和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苏……芷？”
裴九霄终于挣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一声好像把她从某种怔忡里惊醒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把刀放在旁边，站起身。
动作有些急，差点带倒木箱。
“你醒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有点飘，不像从前清亮，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微涩。
“别乱动，伤很重。”
她几步走到榻边，想伸手探他额头，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下去。
指尖冰凉，触感真实得让裴九霄浑身一颤。
不是梦。
是真的。
活的，有温度的苏芷。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裴九霄猝不及防，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他狼狈地别开脸，想忍住，可喉咙里压抑的哽咽怎么也压不住，混着伤口的痛楚，变成破碎的气音。
三年，整整三年，他对着北方看过无数个日夜，心里那点微弱的念想早就被风吹得冰凉。
他甚至已经快习惯那种空了。
可现在，她就在这儿。
呼吸着，看着他。
苏芷的手僵在他额头上，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强忍泪水的侧脸，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眸里，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茫然，无措，还有一点点被这汹涌情绪吓到的惶然。
她似乎想收回手，又不知该往哪放，嘴唇抿得发白。
帐帘陡然被“哗啦”一声掀开，萧景琰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疾步闯进来，语气里满是急促焦灼。
“方才墨兄醒转，军医说裴兄你也快醒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硬生生顿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醒来的裴九霄，第二眼，就看到了站在榻边那道纤瘦的白色身影。
萧景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睁大，脸上的急切、疲惫，统统凝固，然后慢慢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苏芷，仿佛要确认那不是自己连日疲惫产生的幻影。
紧随其后，刚醒不久的墨言也快步跟了进来。
墨言当看到苏芷反应更直接了。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给裴九霄的黑褐色药汤，目光触及苏芷的刹那，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药碗脱手坠地，滚烫的药汁四溅，溅湿了他的靴子。
“我……？”
墨言的声音惊得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苏芷和榻上狼狈的裴九霄之间来回穿梭。
最后又转向怔在原地的萧景琰，一脸茫然无措，活脱脱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怔忪模样。
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地上药碗的碎片还在微微晃动。
最后还是苏芷先动了。
她似乎被这几道视线看得有些无措，微微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声音更轻了。
“七殿下……墨言大哥。”
这一声“七殿下”，像把钥匙，猛地拧开了萧景琰僵住的神经。
他大步上前，在离苏芷几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停住，双手抬起似乎想抓住她肩膀确认，又在半空握成了拳，指尖都在发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从她的眉眼，到苍白的唇色，再到那身单薄得不合时宜的白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苏……苏芷？”
萧景琰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生怕声音大点就把眼前的人影吹散了。
“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
“玉衡子前辈……”
苏芷垂下眼，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低的，语速有点慢，像在组织久未使用的语言。
“用了秘术的办法，保住了我一点灵识本源，温养了很久。前几天，才勉强能凝聚形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
“师尊损耗很大，闭关了。让我先回来。”
她说得简略，省略了其中无法言说的凶险和代价。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背后的沉重。
墨言终于回过神来，他踩过地上的药汁碎片，凑近些，上下下打量着苏芷，脸上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混杂着狂喜和担忧的复杂神色取代。
“真的是你吗！可你这怎么看着风一吹就倒？脸色这么白？那玉衡子前辈没给你好好补补？”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眶却有点发红。
裴九霄这时也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想坐起来。
苏芷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冰凉的手指触及他滚烫的手臂，两人都是一顿。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