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霄哑声说,目光却片刻不离她的脸,贪婪地,又带着不敢置信的审视。
萧景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
他是皇子,这里还是军营。
狂喜过后,无数现实问题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苏芷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脸,眉头蹙起。
“这里太简陋,你刚回来,需要好好休息。我立刻让人安排……”
“不用。”
苏芷轻轻摇头,松开扶着裴九霄的手,那点细微的肢体接触似乎让她有些不自在。
“我还好。来这里,是因为感应到北境有异常。”
她抬起眼,看向萧景琰,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些许,露出
“很强烈的邪气波动,和三年前皇宫地脉被侵蚀的感觉很像。昨晚那个驱使骸骨的人,只是冰山一角。源头还在更北边,而且它在壮大,在主动汲取战场的死气和怨念。”
话题陡然转向严峻的军情,帐内的气氛立刻为之一肃。
萧景琰神色凝重。
“你确定?”
苏芷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我的灵识对这类气息特别敏感。它蛰伏得很深,但不会错。这次戎狄南侵,恐怕不单单是边患。”
裴九霄靠在榻上,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肯定,也看到了她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和疏离。
她回来了,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三年,她几乎什么都没说。
“你需要什么?我们怎么配合你?”
萧景琰迅速进入状态。
苏芷沉吟了一下。
“我先需要一点时间,彻底弄清楚那东西的准确位置和形态。它很狡猾,会移动。至于配合……”
她看了一眼裴九霄,又飞快移开。
“暂时不用大队人马,容易打草惊蛇。给我一份详细的北境堪舆图,尤其是标注地气异常或古老传说的地方。另外……”
她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可能需要靠近前线,甚至潜入戎狄后方。我的状态特殊,寻常士卒发现不了我。”
“不行!”
裴九霄立刻反对,声音因为激动又牵动了伤口,闷咳了两声。
“太危险!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
“这是最快的方法。”
苏芷打断他,语气依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持。
“拖得越久,它吸取得越多,越难对付。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前线将士。”
她看向裴九霄,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熟悉的执拗。
“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去。”
裴九霄被她看得心头一窒,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是看到了,在那层陌生的静谧之下,骨子里还是那个认定一件事就会咬牙去做的苏芷。
萧景琰眉头紧锁,权衡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图我马上让人送来。但你绝不能独自深入,至少让九霄伤好一些后,带一小队精锐接应你。这是底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事情暂时已定,帐内又安静下来。
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气氛弥漫开。
喜悦是真的,担忧是真的,可横亘在中间的三年时光,以及苏芷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也让重逢蒙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隔膜。
墨言挠挠头,试图活跃气氛。
“那什么,苏芷你饿不饿?伙房应该还有点热粥,我去给你弄点?你这看着就……”
“我不饿。”
苏芷轻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谢谢墨言大哥。”
墨言“哎”了一声,搓搓手,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萧景琰看了看苏芷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榻上虽然醒来但显然虚弱不堪的裴九霄,果断道。
“苏芷,你先随我去旁边营帐休息,吃点东西,缓缓精神。裴兄,你继续躺着,军医马上过来换药。”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对苏芷说。
“有什么话,有什么需要,慢慢来。我们都在。”
苏芷抬眼看他,又看了看裴九霄和墨言,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萧景琰往外走。
走到帐门边,她脚步停了停,似乎想回头,最终还是垂着眼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裴九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帐内重新只剩下他和墨言,还有一地的药汁碎片和清冷的晨光。
墨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榻边的木墩上,长长出了口气,脸上还残留着做梦般的恍惚。
“她真回来了?我到现在还觉得脚底下发飘……”
裴九霄没说话,只是盯着帐帘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褥子。
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在胸腔里冲撞,可苏芷刚才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那躲闪的眼神,生疏的语气,冰凉的指尖,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那喜悦之上。
她回来了。
可她好像,又把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三年前那个血色夜晚。
帐外,萧景琰领着苏芷走向不远处一座稍干净的帐篷。
他走得很慢,不时侧头看看身边沉默的女孩。
三年,她长高了一点,却瘦削得惊人,宽大的白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阳光照着她苍白的侧脸,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苏姑娘,”
萧景琰低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般的小心。
“这几年苦了你了。”
苏芷脚步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指尖有些发抖。
“回来就好。”
萧景琰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心里发酸,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这四个字。
他还有很多疑问,关于玉衡子,关于她的“状态”,关于未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苏芷终于抬起眼,看向前方连绵的营帐和更远处苍黄的天际,眼神空茫了一瞬,喃喃道。
“是啊!回来了。”
可这人间烟火,厮杀呐喊,熟悉的故人,为何感觉,既近,又远得隔了一层冰凉的琉璃?
她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碎裂的地方,如今被一种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填补、重塑。
可属于“苏芷”的那些鲜活的悸动、澎湃的爱憎,却好像沉睡在了那力量的深处,一时半会,唤不醒了。
只留下一片疲惫的、空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