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霄没睡着。
军医那碗加了安神草药的苦汁子灌下去,伤口疼是钝了些,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闭眼,就是她坐在破木箱上擦刀的样子。
那画面跟烙进去似的,边缘泛着毛刺儿,不真实,可细枝末节又清晰得吓人。
她指尖捏着布角的用力,晨曦给碎发镀的那层茸光,还有抬头看他时,眼里的那点空旷的静。
像口古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着该有回响,可等了半天,只有水面自己慢慢平静的波纹。
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又疼又躁。
肩膀动不了,只能瞪着头顶那漏光的破毡子。
灰尘还在光柱里打旋,没完没了,看得人眼晕。
帐帘轻轻响了一下。
裴九霄猛地转了下头,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进来的是墨言,端着个豁口的粗陶碗,热气袅袅。
“哟,醒着呐?还以为你睡死了。”
墨言凑过来,把碗搁在旁边小凳上。
“喏,参汤。从老刘头那儿软磨硬泡来的,就这点底子了,说你失血太多,吊着点儿。”
裴九霄没看那汤,盯着他。
“她呢?”
“旁边帐里,看地图呢。”
墨言在他榻边蹲下,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七殿下刚出来,脸色不大对。我问了两句,他也没细说,就叹气。”
“叹气?”裴九霄心往下沉。
“说是苏芷吃东西跟完成任务似的,尝不出滋味。说话也……”
墨言挠挠头,找不着合适的词。
“就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萧景琰那意思是,人是回来了,可里头好像缺了块要紧的东西。”
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缺了块东西。
裴九霄想起她冰凉的手指落在额头那一瞬,自己浑身过电似的战栗,可她只是顿了顿,眼神里连点涟漪都没有。
那不是克制,是空。
“她说了什么没有?关于这三年,关于她怎么……”
裴九霄嗓子发干。
“问了几句,不肯多说。就说玉衡子用了秘术,保了她一点灵识本源,温养了很久才勉强能聚形。听着就凶险,轻描淡写几句带过了。”
墨言端起参汤,递到他嘴边。
“你先顾顾你自己吧。脸色跟死人有一拼。”
裴九霄就着墨言的手,勉强喝了几口。
参汤滚烫,带着土腥气和苦味,顺着喉咙下去,勉强暖了暖发冷的胸口。
“地图拿来了?”他问。
“嗯,北境堪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传闻记录。她这会儿正看呢。”
墨言瞥他一眼。
“你别琢磨了,七殿下发了话,让你老实养着。伤不好,哪也别想去。”
“她说黑石谷。”
裴九霄没接他的话茬,眼神盯着帐顶的某处虚无。
“那地方我探过外围,邪性。风跟鬼哭似的,石头都是黑的,鸟都不往那儿飞。当年跟着老斥候远远看过一次,他说那谷里死过不止一茬人,煞气重得化不开。”
“所以她更不该一个人去!”墨言急了。
“她不会听。”
裴九霄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还没看出来?她现在就认准了那件事。别的,包括她自己,都往后靠。”
墨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剩下的参汤喂完,擦了擦裴九霄嘴角,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他嘀咕着,端起空碗。
“我再去伙房转转,看能不能弄点肉糜。光喝汤顶不住。”
墨言走了。
帐里又只剩下裴九霄一个人,和那束斜斜的光柱。
他慢慢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进光里。
灰尘立刻沾上手指,细小,轻盈,毫无分量。
他握了握拳,什么也抓不住。
旁边营帐里,苏芷的确在看地图。
羊皮粗糙,炭笔的痕迹也有些模糊了。
她的指尖顺着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岔道,一点点移动。
看的不是线条,是附着在上面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痕迹”。
死气,怨念。
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饥饿”感。
主要集中在黑石谷那个三角符号上。
但不止那里。
像墨汁滴进水里,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正以那个谷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向外晕染。
有些顺着地脉的裂隙,有些则飘散在空气中,被北风裹挟着,向南飘来。
飘向这片军营,飘向那些正在厮杀、流血、死亡的地方。
然后,被无形地“吸”回去。
她闭了闭眼,试图将灵觉延伸得更远些。
这感觉很奇怪,像把自己变成一缕烟,或者一道视线,贴着地面疾驰,掠过枯草、冻土、散落的白骨。
越靠近北方,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就越重,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细小的钩子,想要挂住她的灵觉,把她拖进去。
到了黑石谷边缘,她停住了。
前面像立着一堵翻滚的、漆黑的墙。
不是实物,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负面气息混合着某种活物的意志。
它在沉睡,又像是在贪婪地消化。
谷内的情况完全看不清,只有无数尖锐的、痛苦的嘶鸣碎片,不断冲击着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骸骨,有些很古老,已经石化,有些还很新鲜,挂着残肉。
血液渗进黑色的岩石,把石头浸出一种暗红发黑的光泽。
她还“听到”了一种低语,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灵识深处。
混乱,充满诱惑,夹杂着毁灭的狂喜。
来吧……更多……死亡……血肉……怨恨……
都是我的……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灵觉如同触须,在那种污秽的气息中穿梭,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
这比三年前皇宫地脉那次更“脏”。
地脉侵蚀是破坏,是掏空,而这个,是在疯狂地“进食”和“生长”。
必须切断它,必须找到那个核心。
她强忍着不适,试图再深入一点,找到那黑色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