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不是间歇性暂停,而是毫无征兆地、彻底地、如同被无形巨手同时掐断了开关般地——停止了。
前一秒,还是规则沸腾、锁链绞杀、意识呐喊与冰冷逻辑激烈交锋的宇宙级战场;下一秒,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死亡威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脏骤停的死寂。
地球。
笼罩天空的漩涡状云层停止了旋转,僵在原地,仿佛一幅定格在末日时刻的巨型油画。违背流体力学掀起的整齐海浪,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哗啦一声垮塌下来,还原成无序的波涛。建筑停止震颤,屏幕上的森林溪流图像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全球神经网络中,那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呐喊,如同被骤然抽走了所有能量,从狂暴的巅峰直坠而下,只剩下无数细微的、茫然的、带着剧烈消耗后虚脱感的“回波”。
连接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虚弱地断开了神经接口或从深度共鸣状态中跌落出来。他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简陋的床铺、或者同伴的怀里,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掩体的天花板或窗外突然“安静”下来的诡异天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劫后余生后最原始的生理反应:颤抖、冷汗、无法抑制的泪水,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的疲惫。他们活下来了,但大脑和身体都在尖叫着抗议刚才那非人的负荷。许多人直接昏睡过去,更多的人则陷入一种麻木的茫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临时管理委员会迅速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刺耳的、代表最高警戒解除(但非安全)的单调广播声在全球残存的通讯网络中响起,指示各区域进行初步人员清点、伤员救治、维持基本秩序。但社会机能仿佛也跟随着个体一起陷入了“过载后的冷却期”,反应迟钝。
摇篮星域,绿洲星。
全球发光植物与水晶的脉动光芒,从极致的明亮缓缓回落,恢复到一种略显暗淡、但依旧稳定的基础辉光水平。天空中的“视觉音乐”停止了紊乱的舞蹈,但并未恢复往日的和谐流畅,而是像卡住的唱片,呈现出一种破碎、停滞的诡异图案。覆盖星球的弦场压力骤然消失,那种压在每一个艾尔莎人心头的冰冷沉重感如退潮般散去。
无数支撑着琪雅场的艾尔莎人,无论是通过深层冥想还是集体仪式,都感到那根连接着他们与星球意志的“弦”猛地一松。许多人虚脱地跪倒在地,或瘫软在同伴身上,剧烈的精神消耗让他们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清晰地感知到,琪雅场意识——那个宏大而温暖的存在——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的“沉睡”,其活性与之前那种清晰的“脉动”相比,大幅降低。
沈云英在指挥中心,看着面前全球监测图上,代表琪雅场负荷的那条刺目红色曲线,如同断崖般直线坠落,最终停留在远低于警戒线、但也远低于正常活性水平的某个低值区间,微微上下波动,如同重伤者微弱的心跳。代表星球应力异常和能量节点过载的警报标记也相继转为黄色或绿色。
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她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她强忍着同样袭来的巨大疲惫感(虽然她未直接接入,但指挥官的压力与全程的紧绷丝毫不亚于前线),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发布一连串命令:
“全球防御状态降至三级,但保持警戒。所有作战单位,轮换休整,救治伤员,评估战损。”
“立刻组织医疗与工程队伍,优先抢修‘第七共鸣天线阵列’受损的Gaa-9区段,评估其他节点状况。”
“全面检测星球弦场稳定度及地壳应力,预防余波或次生灾害。”
“尝试与琪雅场核心进行最低限度的安全接触,评估其状态。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严禁任何深度连接或干扰行为。”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但终于可以稍微喘息的指挥中心,最后落在那块显示着归源点方向(一片空白噪声)和地球方向(信号存在但极度微弱杂乱)的通讯屏上,补充道:
“同时,尽一切可能,恢复与地球侧及‘归源号’的通讯联系。我要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
她最关心的两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琪雅,以及陆昭南(或者说,“守护者”)的下落。
归源点区域。
“归源号”拖着狼狈的尾迹和内部闪烁的故障灯光,在远离“空洞”的安全距离外(至少是他们认为的安全距离),艰难地稳住了姿态。引擎从最大过载状态缓缓降低功率,发出疲惫不堪的呻吟。舰内,刚才执行紧急脱离程序时造成的剧烈颠簸和部分系统过载的焦糊味尚未散去。
舷窗外,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片曾经被“规则之眼”和无数“秩序锁链”占据、充满毁灭威压的空域,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遥远的背景中,那片“纯色空洞”依旧存在,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平静”,更加“虚无”。而更远处,那些原本虎视眈眈、散发着冰冷白光的仲裁者舰队——包括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净化者”旗舰——此刻全都僵直地悬浮在星海中,一动不动。它们舰体表面的光芒如同紊乱的呼吸灯,毫无规律地明灭闪烁,时而全舰暗淡如铁,时而部分区域骤然亮起又熄灭,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上,构成一片诡异而沉默的“闪光墓碑群”。
没有攻击,没有移动,没有通讯信号。
仿佛一尊尊被瞬间石化的、属于机械神只的庞大雕塑,在黑暗中无声地展览着某种未解的“故障”。
“归源号”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船员都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外部影像和传感器读数,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深深的不安。
“能量读数……仲裁者单位能量反应急剧下降至背景噪声水平……”
“未检测到主动扫描或武器锁定信号……”
“规则背景扰动趋于平缓……但仍存在未知的、低频的信息杂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