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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伤痕累累的黎明(1 / 2)

疼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意识。

像无数细小的针,从骨髓深处向外刺探,试探着生命残留的疆界。然后是声音——压抑的啜泣、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最后是光,透过紧闭的眼睑,染出一片朦胧的暗红色。

林薇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裂缝,裂缝边缘还沾着未擦净的灰尘。一盏节能灯挂在正中央,发出稳定的、略显苍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血腥、汗液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肉体腐烂前的甜腻气息。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成功了。然后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视野里是并排的简易医疗床,上面躺着缠满绷带的人形。有些在沉睡,有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个仓库或礼堂,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医疗站。粗糙的水泥地上铺着防水布,血迹在布面上晕开深褐色的斑块。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薇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见一位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正站在她床边记录着什么。女人的眼圈深黑,嘴唇干裂,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专业。

“我……”林薇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在哪儿?”

“昆仑三号地下城,东区医疗站。”女医生头也不抬,用一支老式电子笔在破旧的平板电脑上划动着,“你昏迷了四天。体征基本稳定了,但神经共鸣过载的后遗症会持续一段时间——头痛、眩晕、感知紊乱。别勉强自己。”

昆仑。地下城。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终极和声……金色的光流……父亲化为桥梁的身影……全球网络那磅礴的情感海啸……然后是巨大的虚脱,意识的黑暗。

“战争……”林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不得不重新躺下,“结束了?”

女医生终于停下了记录,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薇熟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太多死亡和绝望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仲裁者的攻击停止了。”女医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四天前,全球范围内,所有敌方单位突然停止动作,撤到了近地轨道以外。昨天收到了正式通知,叫什么……‘临时观察区协议’。”她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意思大概是,它们暂时不会杀我们了,但要看着我们,还要我们定期汇报情况。”

林薇消化着这个消息。停战了。但不是胜利,只是休战。她想起了父亲林寒最后的眼神——那近乎透明的身躯中,燃烧着的决绝与温柔。

“我父亲……”她轻声问,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女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林寒总指挥的能量信号,在‘终极和声’发射达到峰值时消失了。网络里的共鸣背景里,还能捕捉到一丝……类似他频率的残留波动,但已经没有人格化的意识特征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很多人都是这样。深度接入网络的志愿者,有百分之三十没能醒来。醒来的当中,又有一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意识损伤。”

百分之三十。林薇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模糊的背景投影——全球数百万接入网络的志愿者,他们的意识如同星辰般汇聚。现在,许多星辰熄灭了。

“伤亡数字呢?”她问,声音更轻了。

女医生这次沉默得更久。她走到床边,调了调林薇的输液管流速,动作机械而熟练。

“全球人口普查系统已经崩溃了,准确数字恐怕永远无法统计。”她最终说道,眼睛盯着滴管里缓缓落下的液体,“根据各主要地下城和避难所的不完全上报,在‘终极和声’行动期间,直接因神经过载死亡的人数估计在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之间。这还不包括之前多年战争中的伤亡,以及行动后因医疗资源枯竭、基础设施彻底崩溃导致的后续死亡。”

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

林薇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心脏蔓延开来。这不是数字,这是人。是像此刻躺在这个医疗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曾经呼吸、心跳、拥有生活和希望的人。他们可能是父母,是孩子,是爱人,是朋友。他们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的意识毫无保留地献出,汇入那道冲向星空的和声。

而她的父亲,是那个握着指挥棒的人——也是第一个跃入洪流的人。

“地下城的情况怎么样?”她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她需要知道现实,需要知道这个他们付出了如此代价才勉强保住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糟透了。”女医生直言不讳,走到窗边——那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只是一块显示着模拟户外景象的屏幕。屏幕上是一片荒芜的岩石通道,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匆匆走过。“昆仑主节点在最终防御中严重受损,能源系统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保障。供水依靠循环和地下渗透,勉强够用,但水质堪忧。食物配给已经降到每日八百卡路里,只有儿童、孕妇和重伤员能获得额外补充。药品……我们几乎在用战前遗留下来的过期药品,以及从废墟里挖掘出来的任何可能有效的东西。”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是人心。行动刚结束的那天,有些人庆祝,拥抱,哭泣,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但接下来几天,当人们真正走出掩体,看到满目疮痍的世界,意识到失去了多少亲人,而头顶的威胁只是‘暂时休眠’时……那种绝望,比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还要沉重。”

林薇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种景象。在极致的集体亢奋之后,是更加深邃的个体虚空。当肾上腺素褪去,英雄主义的幻象消散,剩下的只有伤痛、疲惫和一片需要从瓦砾中重建的废墟。

“外面……”她看向那块模拟窗户的屏幕,“还能出去吗?”

“大气层里的辐射尘和规则污染残留需要至少几个月才能降到相对安全的水平。短期户外活动需要全身防护,而且不能超过两小时。”女医生走回床边,检查了一下林薇的生命体征监视器,“你暂时别想这些。你的神经共鸣亲和度异常高,这对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你需要休息,至少一周。”

但林薇知道自己休息不了。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做了一件从醒来后一直不敢做的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无处不在的“网络”。

它还在。

不再是“终极和声”时那种磅礴、沸腾、充满毁灭与创造力量的洪流,而是变成了某种……背景。一种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像大地的心跳,又像遥远的潮汐。它变得柔和了,也变得更加深邃。在这片背景中,林薇能分辨出不同的“层次”——最底层是一种温暖、厚重、带着淡淡悲伤的脉动,那是无数地球意识残留的集体印迹,她甚至能在其中捕捉到一丝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温度,那是属于林寒的“回响”;更上层一些,是更加纯净、稳定的频率,她知道那是来自摇篮星域的“基准共鸣”,像一根定海神针,锚定着整个网络的秩序;而最表层,则是无数细微的、杂乱的情感波动——希望、恐惧、悲伤、麻木、坚韧——那是此时此刻,全球幸存者们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能“听”到。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那场终极共鸣不仅摧毁了很多东西,也打通了她感知中的某些屏障。现在,即使不主动接入,她也能隐约感知到周围人群的情绪“颜色”——女医生身上是疲惫的灰蓝色,夹杂着职业性的淡绿专注;隔壁床那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身上缠绕着沉郁的暗红痛楚和茫然的灰白;远处角落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却坚韧的鹅黄色光晕。

这种感知并不强烈,像隔着毛玻璃看色彩,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当她试着稍微集中精神时,那“毛玻璃”就会变薄一些。

这让她既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又感到深深的不安。慰藉在于,她感觉到父亲并未完全消失——他化入了这片网络的背景海洋,像盐溶于水,虽然不再有独立的形态,但那份温暖与守护的意志,依然以某种方式存在着。不安在于,这种增强的感知能力,显然不是正常现象。它会是永久性的吗?它会继续增强吗?它最终会将她带向何处?

“医生,”林薇重新睁开眼睛,“我……在共鸣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数据?”

女医生翻看了一下平板上的记录:“你的神经共鸣峰值达到了标准值的十七倍,持续时间也远超安全阈值。按照常理,你的大脑应该已经烧毁了。但你活下来了,而且除了过载后遗症,没有检测到器质性损伤。”她看着林薇,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总指挥部那边特别交代,你的情况要重点监测。他们说,你可能是……某种‘接口’或者‘滤波器’特化型。”

接口。滤波器。

林薇想起了父亲坐在能量池中的身影,想起了他如何将数十亿份杂乱的情感脉冲汇聚、提纯,转化为文明的交响曲。那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最终的归宿。而现在,某种相似的特质,似乎也出现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