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遗传吗?还是那场终极共鸣带来的变异?亦或是……父亲的某种安排?
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医疗站入口处的厚重防辐射门滑开了。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佩戴着临时管理委员会臂章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神情严肃,脚步沉稳,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林薇身上。
女医生立刻站直了身体,低声对林薇说:“委员会的人。”
两人走到床边。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他看了看林薇床头的标识牌,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林薇同志,我是临时管理委员会后勤与重建部的负责人,赵启明。”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在指挥岗位养成的沉稳,“很高兴看到你苏醒。你的身体状况,医疗组已经向我们汇报了。”
林薇想坐起来,但被赵启明用手势制止了。“躺着就好。我们长话短说。”他拉过一张简陋的折叠椅坐下,另一名年轻些的委员站在他身后。
“首先,我代表委员会,对你和你的父亲林寒总指挥,以及所有在‘终极和声’行动中牺牲的同胞,表示最深切的敬意和哀悼。”赵启明的语气诚恳,但也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你们的牺牲,为人类文明换来了继续生存的机会。这一点,历史会铭记。”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想听这些官方的悼词,至少现在不想。
赵启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话锋一转:“其次,是关于你未来的安排。委员会根据你在战前的研究背景、战时在共鸣协调方面的表现,以及你目前……独特的神经共鸣状态,希望你能承担一项新的工作。”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战争暂时结束了,但创伤才刚刚开始。物质上的重建固然艰难,但心理和意识层面的重建,可能更加漫长,也更加关键。数百万人深度接入了网络,经历了意识层面的剧烈冲击;更多人失去了亲人、家园,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创伤。而‘和谐网络’本身——这个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建立起来的、连接着两个星域的意识-规则体系——也需要有人去研究、维护、理解它未来的发展方向。”
“因此,”赵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委员会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共鸣心理疏导与历史记录小组’。这个小组有几个核心任务:第一,研究和开发基于共鸣网络的心理干预技术,帮助幸存者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哀伤反应等心理问题;第二,通过深度但安全的网络接触,收集、整理和保存‘终极和声’前后,全球幸存者的个体记忆与集体体验,建立一份不仅仅是数据、更是情感和意识层面的‘文明记忆档案’;第三,持续监测和研究‘和谐网络’本身的状态,探索其在和平时期的可能应用与潜在风险。”
他看着林薇的眼睛:“我们希望你能担任这个小组的核心成员,甚至是负责人之一。你的共鸣亲和力,你对网络的理解,你亲身经历了那场终极共鸣,更重要的是——你是林寒的女儿。很多人,无论是幸存者,还是那些牺牲者的家属,会本能地信任你,愿意向你敞开他们的记忆和情感。”
林薇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自己醒来后可能面对的事情——继续参与军事研究,转入基础重建工作,甚至因为身体状况而被迫休养。但她没想过这个。心理疏导?历史记录?这听起来……离前线太远了。离那个冰冷残酷的宇宙战场太远了。
“我……我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她下意识地说。
“我们不需要传统的心理学家或历史学家。”赵启明身后的年轻委员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的是能理解共鸣网络、能真正‘感知’到他人情感与记忆的人。传统的谈话疗法在现在的环境下效果有限,而药物资源极度紧缺。但共鸣网络……如果使用得当,它或许能成为一种强大的疗愈工具。至于历史记录,我们要的也不是干巴巴的年表,而是活着的记忆——那些在最后时刻,人们心中最强烈的爱、恐惧、希望和遗憾。这些只有通过深度的共鸣接触才能获取和保存。”
“这是一项全新的工作,”赵启明补充道,“没有先例可循,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未知的困难甚至危险。但它至关重要。林薇同志,文明不仅仅是一群人活着,更是这群人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而战,又为何要继续活下去。我们需要帮助人们找到活下去的意义,而不仅仅是活着本身。我们也需要为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是与仲裁者长期对峙,还是走向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共存——留下我们这一代人最真实的声音。”
林薇沉默了。
她看向医疗站内。那个断腿的老兵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轻轻哼着走调的摇篮曲;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伤员,正用绷带缠着的手,一点点擦拭着一枚染血的士兵铭牌。
他们都需要疗伤。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灵。
而她,能“听”到他们的伤痛。
她又想起了父亲。林寒最终选择将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刻录”进文明的集体潜意识。那不是为了成为神只或偶像,而是为了留下一份火种,一份在未来黑暗时刻或许能被重新点燃的理解与勇气。而现在,委员会希望她做的,某种意义上,是类似工作的延续——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自下而上的收集、倾听、抚慰和保存。
这或许,也是一种守护。
“我……”林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依然带着刺痛,“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的身体状况……”
“当然。”赵启明立刻说,“医疗组会继续对你进行全面的评估。委员会可以给你一周时间恢复和考虑。在此期间,你可以阅读我们初步拟定的工作框架草案,也可以和已经确定加入小组的几位专家先聊一聊。”他站起身,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用再生纸打印的文件,放在林薇床边。
“无论你最终的决定如何,”赵启明最后说道,“委员会都感谢你和你的家人所做的一切。好好休息,林薇同志。这个世界需要每一个能站起来的人。”
两人离开后,医疗站恢复了之前的沉闷与低语。女医生走过来,给林薇调整了一下枕头,轻声说:“他们说的有道理。现在很多人……心里都空了。光靠配给食物和修补房子,填不满那种空。”
林薇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关于成立“共鸣心理疏导与历史记录小组”的初步构想》。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和困难的条件下拟定的。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再次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网络的背景海洋。
温暖而悲伤的脉动包裹着她。在无数细微的情感杂音中,她努力分辨着。有失去一切的嚎啕(尽管被压抑成沉默),有麻木的空白,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逝者的思念……但她也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很微弱,很分散,像废墟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小草。
那是孩子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带来的细微暖意;是工匠在修复设备时,专注中流露的一丝满足;是幸存者们分享有限食物时,短暂闪现的微光;是有人在一片断壁上,用炭笔画下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有许多手拉手的小人时,心中流淌过的那一抹近乎本能的对美好的向往。
这些光点太微弱了,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但它们确实存在。
林薇握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
父亲燃烧了自己,将文明的交响曲送入了星空。而他留下的女儿,或许能做一件更缓慢、更细微,但同样重要的事情——去倾听那些幸存下来的、破碎的声音,帮助它们重新找到调子,哪怕只是不成调的哼唱;去收集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像收集露水一样,让它们在某个地方汇聚成潭,映照出来之不易的黎明。
伤痕累累的黎明。
但终究,是黎明。
窗外的模拟屏幕依然显示着地下城荒芜的通道。但在林薇闭眼所见的感知世界里,那片网络的背景海洋中,无数微弱的意识光点,如同晨星般,在沉重的黑暗里,坚持闪烁着。
她还没有做出决定。
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对那些闪烁的光点,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