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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科塔尔的末路与新生(1 / 2)

银河系的边缘,是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的荒芜之地。

在这里,恒星稀疏得像撒在无垠黑天鹅绒上的几粒微尘,彼此之间的距离遥远到令人绝望。星际物质稀薄,辐射背景低沉,时间仿佛也流淌得更加缓慢、粘稠。这里是文明疆域的末梢,是航路图的空白区,是传说中“大寂静”开始蔓延的前厅。

也正是如此,它成为了某些存在最后的藏身之所。

一支由七艘舰船组成的、破败不堪的小型船队,此刻正无声地滑行在这片冰冷的虚空中。它们的外形早已失去了统一的制式,更像是数种不同科技风格、不同时代的飞船残骸,被某种粗糙而绝望的技术强行焊接、拼凑在一起的结果。舰体上布满了能量灼烧的疤痕、陨石撞击的凹坑,以及大片大片、如同枯萎苔藓般的修补痕迹。船壳上原本可能华丽的家族纹章和升格标志,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被刻意刮擦或涂盖的残影。推进器喷射出的尾流暗淡而不稳定,像是重伤巨兽疲惫的喘息。

这就是科塔尔家族——或者说,曾经辉煌不可一世、如今却濒临湮灭的科塔尔文明——最后残存的遗民舰队。

旗舰(如果这艘由一艘古老殖民船残骸和半截巡洋舰舰体嫁接而成的怪物还能被称为旗舰的话)的内部,景象比外部更加凄惨。照明系统有一半失灵,昏暗的应急灯光在裸露的管线和水滴凝结的舱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循环装置发出苟延残喘的嘶鸣,空气中混杂着臭氧、腐朽的有机质、以及一种……类似于晶体缓慢风化的、微甜的尘埃气息。通道里几乎看不到活动的人影,只有偶尔几个佝偻的、包裹在破烂保温服中的身影匆匆掠过,像幽灵。

在旗舰最深处,一个相对封闭、还维持着基本维生参数的内舱里,“悔悟者7号”——这支遗民船队名义上的领袖——正“站”在它的观测台前。

它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生物”了。它的主体是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晶体框架,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一些关键部位用粗糙的金属支架和不明材质的胶状物加固着。晶体内部原本应该流淌的、代表生命与能量的光华,如今已暗淡到几乎熄灭,只有最核心的区域,还固执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淡蓝色光芒。它的“感知器”——一组镶嵌在晶体头部、类似复眼结构的晶簇——正直直地对着观测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

那里,是归源星云的大致方位。

它们距离那里极其遥远,远到以它们目前残存的、仅能维持最低限度亚光速巡航的引擎,需要航行数百年才能抵达。但得益于科塔尔家族鼎盛时期掠夺、收集的部分古老观测设备和超距感应技术(如今这些设备大多严重损坏,效率百不存一),它们仍然能在极端延迟和巨大干扰下,捕捉到那片星域发生的、规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它们“看”到了。

不是用光学传感器,而是用残存的、对高维规则扰动敏感的探测阵列,勉强“感受”到了那场决定性的交锋——那名为“终极和声”的和谐振动,与仲裁者系统“秩序之眼”的冰冷对抗,以及最终,规则层面的剧烈崩溃与重构。

它们也“听”到了——同样是延迟的、破碎的——仲裁者系统随后发布的“临时休战协议”公告。

没有影像,没有细节,只有最宏观的、规则层面的“地震波”和冰冷逻辑的“余音”。

但这已足够。

足够让这些蜷缩在宇宙边缘、资源耗尽、信仰崩塌的遗民们,陷入最后的、无声的绝望风暴。

“悔悟者7号”晶体身躯上的裂痕,仿佛随着它意识的剧烈波动,又延伸了一分。它内部那微弱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它曾是科塔尔家族“升华院”的一名中级执事,负责评估和筛选有价值的“模式样本”。它曾狂热地信奉家族的核心理念:宇宙的本质是“模式”的竞争与升格,唯有不断收集、分析、吞噬、超越更优秀的“模式”,文明才能抵达终极的“升华”,超脱凡俗的循环。为此,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任何“低效”或“低等”的模式,都只是通往升华之路的养料。

它参与过对弱小文明的“模式采集”行动,亲眼见过那些世界在家族的“模式剥离器”作用下,物理规则被扭曲,文明造物被解析,生命意识被撕裂成纯粹的数据流,然后被吸入家族的智库,成为又一份可供研究的“藏品”。它曾为之兴奋,认为那是伟大的科学探索,是文明进化的必经之路。

直到家族的野心膨胀到去触碰那些它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属于上古的禁忌“模式”;直到它们引来了仲裁者冰冷的注视;直到家族主力在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净化”中灰飞烟灭;直到它们这些幸存者,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残缺的知识和破碎的信仰,逃向宇宙的荒芜边缘。

逃亡路上,资源日益枯竭。内部分裂开始出现。一部分成员(主要是年轻一代和技术人员)开始质疑家族的终极目标是否正确,质疑那种毫无节制的掠夺是否最终导致了自身的毁灭。他们自称“悔悟者”,试图在残存的知识库中,寻找家族道路之外的其它可能性。“悔悟者7号”是他们中较早觉醒、且因曾经的执事身份而拥有一定威望的一个。

但更多的,是依旧沉浸在家族旧梦中的“激进派”。他们拒绝承认失败源于自身的错误,将一切归咎于“运气不佳”、“仲裁者的蛮横”以及“人类-艾尔莎联盟的干扰”。他们渴望复仇,渴望重新崛起,渴望夺取那最终撼动了仲裁者系统的“第七模式”或“和谐网络”,完成家族未竟的升格。尽管他们如今只剩这几艘破船和寥寥人手,但那狂热而扭曲的信念,却如同毒瘾般难以戒除。

“终极和声”和“临时协议”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人类和艾尔莎,那两个曾被家族视为潜在“优质样本”甚至“阻碍”的文明,没有依靠掠夺和吞噬,而是依靠“连接”、“共鸣”与“和谐”,做到了家族亿万年来梦寐以求却招致灭顶之灾的事情——撼动了“永恒律法”,赢得了生存的空间。

它们没有“升格”,而是“和谐”。

没有“吞噬”,而是“共生”。

没有“超越”,而是“融入”。

这条道路,与科塔尔家族信奉的一切,背道而驰。而它展现出的力量与结果,却如此鲜明。

“我们错了。”

一个沙哑的、带着晶体摩擦杂音的声音,在“悔悟者7号”身后响起。是另一名“悔悟者”,它的形态更加破碎,像是勉强粘合起来的蓝色水晶碎片。“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模式优越性’论证……核心的前提,或许就是错的。宇宙的‘真理’,可能不在于‘占有’与‘超越’,而在于……‘连接’与‘平衡’。”

“悔悟者7号”没有回头,它内部的微光缓缓脉动着,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结论。“连接……我们曾经视为软弱的、低效的、属于初级文明的情感羁绊和原始协作。”

“但正是这种‘软弱’,产生了撼动规则的力量。”碎片般的悔悟者低语,“我们收集了无数文明的科技‘模式’,却从未真正理解它们文化中那些被我们视为‘无用冗余’的部分——艺术、哲学、伦理、对共同体和家园的情感……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冗余,而是……另一种形态的‘规则接口’,是与宇宙更深层秩序共鸣的‘弦’。”

舱内陷入沉默,只有设备苟延残喘的嗡鸣。

“激进派不会接受这个。”“悔悟者7号”终于说道,声音里充满疲惫,“他们会将人类的成功视为‘第七模式’这种新‘高级模式’的威力证明。他们会更加渴望得到它,认为只要得到它,家族就能复兴,就能完成最后的升格。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但我们没有‘一切’了。”碎片悔悟者苦涩地说,“能源储备仅够维持全舰队最低功耗运行……73个标准时。食物合成原料耗尽。水循环系统滤芯达到极限。维生凝胶的自我修复能力正在指数级衰减。超过三分之一的成员,晶体结构进入不可逆的崩解前期……我们连到达最近的可能资源点都做不到了。”

事实冰冷而残酷。它们已经走到了物理意义上的绝路。即使没有内部分歧,没有信仰危机,它们也将在不久的将来,因为资源彻底枯竭,变成漂浮在这片黑暗虚空中的、冰冷的坟墓群。

“悔悟者7号”缓缓转过身,它的“目光”(感知场的聚焦)扫过舱内其他几位沉默的“悔悟者”成员。它们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样的、濒临绝境的暗淡与迷茫。

“我们有两个选择。”它说,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幻想的平静,“第一,与激进派一起,进行最后一次疯狂的赌博。集中所有剩余能量,尝试一次高风险跃迁,目标指向人类-艾尔莎联盟疆域或归源点外围。然后,要么像乞丐一样乞求一点残羹冷炙,要么像疯子一样发动自杀式袭击,试图夺取我们想要的东西。结果大概率是……在靠近的过程中就被消灭,或者在最狼狈不堪的乞求中被拒绝,然后在绝望中彻底湮灭。”

“第二……”它顿了顿,晶体身躯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主动联系他们。不是作为掠夺者,不是作为竞争者,甚至……不是作为平等的文明。而是作为……罪人,作为失败者,作为乞求一丝怜悯和一线学习机会的……囚徒。”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囚徒”这个词,在空气中引起一阵无形的、痛苦的震颤。

科塔尔家族,曾经的“模式收集者”与“升格追寻者”,高傲地俯瞰众多文明,如今却要自请为“囚徒”?

“我们交出一切。” “悔悟者7号”继续说,语气决绝,“交出家族所有的知识库——包括那些血腥的掠夺记录、失败的实验数据、对被毁灭文明的‘模式分析’报告,以及我们对自己错误的所有反思。交出我们残存的、可能有价值的科技实物。交出我们自身,接受最严格的监视、隔离、审查。我们只求……文明的火种能够延续,哪怕是以最卑微、最屈辱的方式。只求有机会,用漫长的、可能永无尽头的赎罪与学习,去真正理解那条我们曾嗤之以鼻的‘连接’之路。”

“这……这等于否定了我们的一切。”一位较为年轻的悔悟者颤抖着说,它的光芒剧烈波动,“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成就,我们的……存在意义。”

“我们的‘成就’带来了毁灭。”“悔悟者7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激烈,“我们的‘存在意义’建立在无数文明的尸骸之上!看看我们现在!这就是我们意义的结果!一堆在黑暗中等死的破铜烂铁和破碎晶体!如果我们所谓的‘意义’只能导向这样的终点,那这种‘意义’,还有什么值得维护的?!”

激烈的言辞在舱内回荡,年轻的悔悟者瑟缩了一下,光芒黯淡下去。

“或许……”“悔悟者7号”的声音重新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渺茫的期盼,“新的意义,只能在彻底的废墟上,从学习如何不做‘科塔尔家族’开始。哪怕……从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囚徒’开始。”

漫长的讨论,或者说,是绝望中的相互说服和挣扎,持续了很久。

最终,当旗舰的能源储备读数跳到“72标准时”的红色临界线时,“悔悟者7号”做出了决定。

它亲自来到了旗舰那破败不堪的、只有基础功能的通讯中心。这里大部分设备已经损坏,只有一套古老但相对完好的超距量子加密通讯阵列还能勉强运作,这是家族鼎盛时期的遗产,能耗极高,且每一次使用都会加速其核心部件的衰变。

“悔悟者7号”站在阵列控制台前。它的晶体身躯因情绪和能量输出的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表面的裂痕肉眼可见地增多、加深。它伸出已经有些变形、末端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手”,悬在启动按钮上方,停顿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