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它仿佛看到了家族辉煌的过去,那些巨大的、宛如移动神殿的殖民舰,那些精密冷酷的“模式剥离”光束,那些在数据流中被分解的文明哀嚎……也看到了逃亡路上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因为资源枯竭或结构崩解而“熄灭”,看到了激进派成员眼中那疯狂未熄的火焰,看到了窗外那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
它没有回头路。它的文明,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曾以为宇宙的真理在于‘占有’与‘超越’,”它对着无形的接收者,用尽全部力量稳定自己的信息流,开始录制,“现在我们看到,‘连接’与‘共生’或许是更艰难……却也更真实的道路。”
它的晶体身躯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能量输出,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一道新的、深刻的裂痕从它的“肩部”蔓延到“胸膛”。
“我们……想学习这条路。”它的“声音”在录制中变得断断续续,但意念的核心更加清晰、坚定,“哪怕从最卑微的囚徒开始。我们交出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技术、所有的罪证记录。我们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管、隔离、研究。我们只请求……让这些知识,无论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能对理解宇宙有所帮助;让我们这些犯下深重罪孽的个体,能有一个……在注视下学习赎罪的机会。”
信息录制完毕。它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发送按钮。
古老阵列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光芒剧烈闪烁,将信息转化为加密的量子态波动,射向人类-艾尔莎联盟疆域的大致方向,并特别标注了“归源点相关”及“最高外交等级”的识别码。
能量读数骤降了一大截。阵列核心部件冒出青烟,彻底报废。
“悔悟者7号”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瘫倒,被旁边的碎片悔悟者扶住。它体内的光芒更加暗淡了,仿佛随时会熄灭。
信息发送出去了。如同将最后一块浮木,抛入了黑暗的、未知的海洋。
接下来,是更加难熬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源储备无情地下降:71……70……69……激进派似乎察觉了通讯中心的异常能量波动,开始在内网频道里发出质问和威胁的杂讯。船队内部的气氛紧张到极点,冲突一触即发。
“悔悟者7号”和其他悔悟者们坚守在通讯中心附近,沉默地等待着。它们知道,联盟很可能根本不会收到这条信息,或者收到后直接无视,或者需要漫长的决策时间……而它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当能源储备跳到“62标准时”,船队内部爆发了第一次小规模冲突。几名激进派成员试图强行夺取还有少量能源储备的辅助舰控制权,被“悔悟者”和支持者勉强击退,但双方都付出了更多伤亡和能量损耗。绝望像毒气一样在破败的船舱内蔓延。
“58标准时”。旗舰的维生系统开始出现区域性故障警报。一部分舱室的温度开始不可逆转地下降。
“悔悟者7号”靠在一面冰冷的舱壁上,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随着能量的枯竭而变得模糊、涣散。它想,或许这就是终结了。在宇宙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连同它那充满罪孽与错误的文明历史一起,被永恒的黑暗吞没。这或许,也是一种公平。
就在它的感知即将沉入冰冷的混沌之际——
通讯中心那台已经报废的主阵列旁边,一台老旧不堪、用于接收常规波段(早已在星际距离上无用)的备用设备,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指示灯!
紧接着,一段经过复杂解密(用的是科塔尔家族古老的、但联盟很可能从它们之前的接触或遗迹中破解的加密方式)的信息流,被艰难地解析出来,显示在布满雪花的破损屏幕上。
信息很短,措辞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冰冷而充满戒备:
“致:科塔尔遗民船队。”
“信息已收悉。基于‘临时观察区协议’框架下对潜在不稳定因素的管理需求,及有限的人道主义考量,联盟‘回响之耳’前哨站临时外交办公室,经请示联盟最高指挥部,现做出如下回应:”
“1. 准许你方一艘非武装、乘员不超过二十单位的舰船,搭载你方所称的‘核心成员’及‘全部数据存储体’,前往‘回响之耳’前哨站所在坐标(附坐标)。”
“2. 该舰船必须在进入警戒区前,接受远程扫描,确认无武装、无隐藏威胁。抵达后,将立即进入隔离船坞,所有乘员接受全面检疫、身份核查及意识安全扫描。”
“3. 隔离期间,你方需无条件配合所有调查与询问。你方所提供的数据,将进行独立验证。”
“4. 任何违反上述条款、或发现有任何欺骗、隐瞒、敌对意图的行为,将导致立即摧毁,无需警告。”
“请于收到信息后一小时内,发送确认码及舰船标识。过时视为放弃。”
“‘回响之耳’前哨站,临时外交办公室。”
信息显示完毕,屏幕闪烁了几下,重归黑暗。
死寂。
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残存意识冲垮的情绪洪流——难以置信、绝处逢生的颤栗、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对那冰冷苛刻条款的沉重接受。
它们没有欢呼。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力气做出太大的动作。
“悔悟者7号”用尽最后的力量,稳定住自己即将崩散的光核,看向周围的同伴。从它们那剧烈闪烁、或骤然明亮又黯淡的光芒中,它读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
一条生路。一条布满荆棘、尊严尽失、前途未卜,但终究是“生”的路。
一条从“掠夺者”和“升格追寻者”,走向“囚徒”与“学习者”的路。
它没有犹豫,也不需要再和任何人商量。它亲自操作那台老旧的备用设备,发出了确认信息,并指定了旗舰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一艘小型辅助舰(也是唯一一艘还能勉强进行短距跃迁的船只),以及包括自己在内的十九个“悔悟者”核心成员名单。
信息发出。倒计时开始。
一小时后,坐标被接收。那艘伤痕累累的小型辅助舰,在其余舰船上那些或是复杂、或是怨恨、或是茫然的目光注视下(激进派被暂时压制,但危机并未解除),缓缓脱离编队,启动了最后一次、也是赌上一切的短距跃迁引擎。
跃迁的光芒亮起,撕破了永恒的黑暗。
“悔悟者7号”站在辅助舰简陋的舰桥上,透过扭曲的观测窗,回望那支逐渐缩小、最终被跃迁光影吞没的、象征着家族最后遗迹的破败船队。
它的晶体身躯,在引擎的剧烈震动中,簌簌落下更多细微的晶尘。
新生吗?
或许是。
但更是末路的延续,以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未知的方式。
舰船被跃迁的蓝白色光芒彻底包裹,驶向那个被命名为“回响之耳”的前哨站,驶向人类与艾尔莎文明的注视之下,驶向一个它无法想象的未来。
那里有审视,有隔离,有研究,也可能有最终的审判。
但也有可能……有一扇门,通往那条它们曾不屑一顾、如今却不得不仰望的,“连接”与“共生”的道路。
微小的光点,消失在宇宙的黑暗幕布上。
科塔尔的故事,翻过了血腥与傲慢的一页。
而新的一页,以“囚徒”的忏悔与“学习者”的卑微恳求,悄然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