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是真空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无形力场压制后的、令人心悸的凝滞。灰蓝色的微光弥漫在“远瞳号”外部传感器所能捕捉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凝固的巨舰、破碎的星体、扭曲的残骸，如同噩梦博物馆中沉默的展品。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舰内不断减少的能源读数和维生系统吃力的循环声，提醒着幸存者们现实的残酷。
“远瞳号”残骸内部，应急灯投下幽蓝的光斑。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只有舰桥和核心舱室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作。空气带着循环过度的沉闷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破损管道泄露的冷却剂气味。
林薇坐在主控台旁一张临时固定的座椅上，身上裹着保温毯，手里捧着一块显示着第七星盟数据包解码进度的数据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焦点。身体的疲惫和之前精神共鸣的消耗尚未完全消退，但更沉重的，是心灵上接收到的信息重量。
第七星盟的悲剧，“噬光者”的恐怖，目标坐标区域可能已被“阴影笼罩”的警告，以及……那个意外出现的、“摇篮”相关的古老广播信号碎片。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
周锐躺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简易医疗床上，身上连着生命维持和神经监控设备。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然紧绷着那根弦。脸上和手臂的旧伤疤在幽蓝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医疗官说他身体的外伤和消耗正在缓慢恢复，但神经接口过载造成的深层影响难以预估，需要时间观察。
其余还能行动的船员，大约十几人，分散在舰桥各处，或监控着残余系统，或尝试修复关键设备，或只是静静坐着，保存体力。气氛压抑，但没有人崩溃。能够从“噬光者”的追击和闯入“沉寂禁区”的绝境中幸存下来，本身已经是一种淬炼。
“数据包核心信息解码完成百分之九十二，”一名科学官声音沙哑地汇报，他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专注，“技术馈赠部分——关于‘噬光者’能量吸收模式的分析和临时强化护盾算法——已经提取完毕，正在验证。航行日志和历史记录部分……基本完整。”
林薇点点头，目光落在数据板上。屏幕上正滚动着第七星盟对“噬光者”的详细描述，那些冰冷的分析词汇下，是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无力。“……并非生物，也非纯粹机械……宇宙尺度‘熵增具现化’或古老灾难产物……吞噬高度有序能量与复杂信息……难以沟通，难以彻底摧毁……”
“目标坐标区域，”她低声问，“有更精确的分析吗？”
科学官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他们截获信号的方向和强度衰减模型逆推，信号源应该位于该坐标区域内部一个相对‘稠密’的星团或星云带附近。但第七星盟的日志明确提到，他们后期接收到的信号已经极度不稳定，且被强烈的背景‘吞噬噪音’干扰，他们认为该区域‘已被阴影笼罩’。至于那个‘摇篮’关联的古老广播……信号太微弱，来源方向更加弥散，无法精确定位，只能确定大致来自银河系另一条旋臂的广泛区域，时间戳……古老到难以置信，可能在他们漂流纪元开始之前。”
另一个文明，在更早的古老年代，也发出过关于“摇篮”的信号？是警告？是呼唤？还是无意识的遗迹广播？
谜团层层叠叠，非但没有因为新信息而清晰，反而显得更加深邃诡异。
“林队，”负责监控外部环境的探测员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有情况。”
林薇立刻坐直身体：“什么？”
“不是‘噬光者’，”探测员快速操作着面前勉强修复的被动传感器阵列，“是空间翘曲信号。在我们……大概一点五光秒外，刚刚我们逃离的那个小行星带方向。”
他调出模糊的能量波形图：“信号非常微弱，间歇性，扫描模式……很高级，在主动隐藏自身。特征分析显示，与之前我们短暂遭遇过的、疑似‘净光议会’的扫描信号有百分之六十七的相似度。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定位模式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收敛。”
“净光议会……”林薇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将他们视为“禁忌杂音”来源、发出严厉警告的高等文明。他们竟然也追踪到了这里？是追着“远瞳号”与“噬光者”交战的波动来的？还是这片“沉寂禁区”本身就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能确定对方规模和意图吗？”林薇问。
“不能。信号太隐蔽了。只能确定不止一个源头，移动模式……像是在布网。”探测员脸色难看，“而且，我们的隐蔽状态可能撑不了多久。‘远瞳号’受损严重，能量泄露和规则扰动的‘痕迹’即使在这片静滞场里，对高等文明来说可能也像黑夜里的余烬。”
周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清醒。他看向探测屏幕，声音嘶哑：“他们……在观察。还是……在准备抓捕？”
没人能回答。
“桥梁号”与归源点的接触，引来了仲裁者舰队的异动。
“远瞳号”与“噬光者”的交锋和闯入禁区，引来了“净光议会”的追踪。
仿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银河中某些古老而强大存在的神经。
“保持绝对静默，”林薇下令，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有非维生系统，功率降至最低。停止一切主动探测和对外信号发射。利用周围的凝固残骸作为掩体，调整姿态，让我们看起来……更像一块漂浮的废墟。”
命令被迅速执行。“远瞳号”残骸上最后几点微弱的运行灯光熄灭，姿态引擎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功率微微调整，让舰体更自然地“嵌入”后方一块巨大星舰残骸的阴影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成了可能暴露的威胁。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探测员紧盯着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低声汇报：“信号间歇……位置在缓慢调整……扫描波段擦过我们边缘区域……未停留……”
对方的搜索显得很有耐心，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疾不徐地梳理着这片死寂的坟场。
林薇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了一眼旁边医疗床上的周锐，周锐对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还能坚持。她又看向舰桥里其他船员，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伤痕，但也同样写着坚韧。他们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经历了生死追逐，闯入了宇宙禁地，不能在这里无声无息地被“清理”掉。
必须找到出路。必须完成对陆昭南信号的探查。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林队，”探测员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信号……停了。所有扫描活动停止。对方……似乎失去了我们的精确位置？”
林薇精神一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