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在平日,不过是几次深呼吸,几次眨眼。在此刻,却像一把悬在脖颈、缓缓下落的铡刀,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嘶响。
舰桥内,时间仿佛被“静滞场”的余韵感染,粘稠地流淌。只有备用通讯频道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在以毫秒为单位无情跳动,将无形的压力化为刺目的视觉鞭笞。
林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住最后的清醒。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无数念头和信息碎片疯狂碰撞。
解释?说“规则噪音”是第七星盟遗物?对方信吗?“净光议会”明显对“禁忌杂音”有根深蒂固的敌意和判定机制,一句“遗物”恐怕不足以消除他们的警惕,甚至可能被视作推诿而触怒他们。
求饶?强调无害与自卫?在对方眼中,闯入禁区、释放“禁忌杂音”,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冒犯。弱者申辩的权利,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沉默?等待“净化”?那意味着放弃,意味着“远瞳号”上所有幸存者,他们历经艰险带回的关于“噬光者”、关于目标坐标的警告,以及陆昭南最后的求救信号……一切,都将化为这片死寂坟场中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不。
不能放弃。
周锐嘶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尽管微弱,却带着他一贯的、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敏锐:“不能暴露联盟和摇篮核心……模糊身份,强调自卫,‘遗物’部分真实……试探他们对‘吞墟’和目标坐标的了解……转移焦点。”
林薇瞬间领会。周锐在极短时间内,指出了唯一可能具备操作性的方向:坦诚部分事实(自卫),隐藏核心秘密(联盟、摇篮共鸣),利用对方感兴趣的信息(他们对“吞墟”和禁区的了解)作为谈判筹码,甚至是将对方的注意力从“惩罚”引向“情报交换”。
“悔悟者7号”的警告也在耳边回响:“剥离自我,成为纯粹的‘通道’……”
但此刻,需要的不是剥离,而是精心的“编织”。编织一个半真半假、能最大限度争取生存空间的身份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思维更加清晰。她快速在脑中组织语言,结合周锐的建议和“悔悟者7号”关于情感附加的提示:
1. 表明无害与被动立场:我们是探险者,非入侵者。
2. 解释“杂音”来源:紧急情况下的非定向防御手段,技术来自已消亡的漂流文明遗物(第七星盟,部分真实)。
3. 抛出信息钩子:询问对方对“吞墟”(噬光者)和目标坐标区域的了解,暗示我们也有相关信息,可能对彼此有价值。
4. 语气与附加:保持尊重但不卑微,强调对“古老律令”的无意冒犯。同时……尝试附加一丝“困惑”、“寻求指引”的微弱情感频率——既然对方能感知情绪底色,过于强硬或过于软弱都可能适得其反,适度的、真诚的困惑或许能引发一丝探究而非纯粹的审判。
时间只剩不到两分钟。
林薇看向周锐,周锐对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她看向其他船员,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凑近通讯面板,开启录音,用自己能保持的最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口述回应:
“致‘净光议会’。”
“我们是来自遥远星域的探险者。我们的航行遭遇了‘吞墟’的追踪,被迫自卫。方才的规则扰动,是我们所携带的、源自某个已消亡漂流文明遗物的紧急防御装置触发所致,并非蓄意制造‘禁忌杂音’。我们对贵方的‘古老律令’并无冒犯之意。”
她略微停顿,让语气带上一点适当的沉重与疑惑:
“我们对‘吞墟’的了解仅限于其恐怖的表象。我们对前方目标坐标区域充满疑问——那里似乎已被阴影笼罩,却仍有微弱的信号传出。我们前来探查,既为自身寻求生路,也想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贵方对‘吞墟’或那片禁区有更多了解,我们恳请分享。我们无意挑战任何秩序,只希望在浩瀚星海中,找到一条存续之路。”
“请相信我们的和平意愿。”
口述完毕。她示意通讯官,将这段语音,连同她努力维持的、那丝混合了“尊重”、“困惑”与“恳切希望”的情感频谱微调(通过“远瞳号”残存共鸣设备实现极其有限的模拟),一同编码,发送回那个被强制打开的频道。
发送。
倒计时停在最后十七秒。
接下来,又是等待。比之前更加煎熬的等待。这一次,对方的反应将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通讯频道,盯着外部传感器传回的、依旧平静但暗藏杀机的灰蓝色虚空。周锐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聆听远方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林薇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决定执行“净化”、冰冷的炮火即将从虚空中浮现时——
那个温和、古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纯粹是冰冷的质询,多了一丝……探究?
“‘漂流文明的遗物’?”
声音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品味。
“有趣。”
“你们对‘吞墟’的认知浅薄。”
一个评价,听不出褒贬。
“至于你们询问的坐标……”
声音在这里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让林薇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