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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漫长的漂流(1 / 2)

亚光速巡航。

这个词在星际航行的教科书和浪漫想象中,往往与“跨越光年”、“探索深空”、“勇闯未知”等宏大词汇联系在一起。但当它成为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现实时,褪去所有光环,剩下的核心体验只有一个:等待。

缓慢的、近乎凝滞的等待。

“远瞳号”离开摇篮星域已超过四个月(标准时)。它像一颗被精心抛出的石子,沿着计算好的引力弹弓轨迹和阶段性加速脉冲,滑行在恒星系之间广袤而空虚的星际介质中。为了最大限度保持隐蔽、节省能源,并应对前方完全未知的规则环境,舰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亚光速巡航状态,只有在经过特定引力节点或确认周围绝对安全时,才会短暂启动更高风险的跃迁引擎,进行有限的距离跳跃。

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景象:由于相对论效应和航行方向,前方的星辰被压缩成蓝色调的光点,后方的摇篮星域早已消失在背景辐射中,两侧的星空则被拉长成模糊的、流动的光带。没有参照物,没有远近感,只有这些扭曲的光影无声地流淌,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失去了均匀的尺度。

舰内,生活进入了某种高度规律化、却又暗流涌动的状态。

空间被高效利用,但也因此显得略显压抑。走廊狭窄,舱室紧凑,公共区域只有一间兼作餐厅、会议室和小型娱乐室的多功能厅。每人都有独立的休息舱,但面积仅够转身。空气中始终弥漫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略带金属味的“洁净”气息,以及设备运行时恒定的、低沉的嗡鸣。

船员共十五人,是精挑细选后的结果。除了林薇(领队兼首席共鸣协调)、周锐(航行顾问/备用指令长),还包括:

· 科学团队:首席科学官陈启(天体物理与规则场分析),副官艾拉(艾尔莎裔,精通第七模式环境感知与生物弦场理论)。

· 工程团队:总工程师赵明(人类,负责常规系统),副工程师凯尔(艾尔莎裔,负责第七模式相关设备及生态穹顶)。

· 操作与保障:舵手兼导航员刘威(原“启明号”精英舵手),通讯官兼信息处理员李莎,医疗官兼心理督导张岚,安全官兼副驾驶员王浩。

· 特殊成员:知识顾问“析光者”(“悔悟者7号”推荐并经严格审查的科塔尔遗民代表,晶体形态,主要负责上古协议与异常规则分析)。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科学团队持续分析着沿途被动采集的天文数据,尝试修正星图,并监测任何异常的规则扰动。工程团队则像呵护精密钟表一样,维护着“远瞳号”的每一个系统,定期检修,确保这艘船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坚持更久。操作团队维持着舰船航行、通讯(虽然与后方联系已变得极其微弱和延迟)和内部运转。张岚医生则不仅要关注大家的身体健康,更要警惕长期封闭环境和高压力可能带来的心理问题。

但纪律和专业之下,是难以完全掩饰的枯燥与对未知的焦虑。

娱乐手段有限。舰载数据库里有大量的书籍、影音资料、学术论文,甚至一些简单的虚拟实境体验,但再丰富的储备,在长达数月的航行中也显得重复。体能训练室是使用率最高的地方之一,不仅仅是为了保持身体状态,更是为了消耗那无处安放的精力和平复内心的躁动。偶尔举行的“主题分享会”(每人轮流介绍自己家乡的文化、技术或趣事)成了难得的调剂,但分享的内容也很快被消耗殆尽。

林薇作为领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氛围。她定期组织工作会议,让大家保持目标感;安排轮休和小组活动,促进交流;自己也尽可能多地与每个成员沟通,了解他们的状态和想法。但她自己,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每天都会花时间进行共鸣训练,尝试在航行中维持与后方网络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联系,并沿着那条理论上存在、但实践中飘渺无比的“共鸣甬道”,向归源点方向和目标坐标方向发出极其温和的“感知探针”——大多数时候都石沉大海,但这是她职责的一部分,也是她与陆昭南、与“摇篮”保持情感联结的方式。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研究。研究第七星盟的数据包,研究科塔尔顾问提供的关于目标星域的古老碎片信息,研究“回响方舟”光雨中解析出的零星技术图示。信息庞杂、矛盾、充满谜团,像一幅巨大却残缺的拼图,她努力想在其找到通往真相的线索。

而周锐,则逐渐成为了“远瞳号”上一个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的身体显然没有完全恢复。旧伤的疼痛似乎会不定期地发作,让他偶尔会沉默地靠在椅背上,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医疗官张岚为他准备了镇痛和舒缓神经的药物,但他用得很少,似乎更习惯于用意志力去对抗。

然而,一旦涉及到航行、导航、或者对周围空间环境的直觉判断时,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没有占据主舵手的位置(那是刘威的职责),但他所在的“航行顾问工作站”与主导航系统紧密相连。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悬浮着复杂的星图、引力梯度图、能量背景辐射谱,以及“远瞳号”自身传感器融合生成的“规则稳定性拓扑图”。

他的“手感”开始显现。

那并非玄学。几次在看似平静的航线上,他都会突然指出某个区域“感觉不对”,建议进行微小的航向调整或提前启动深层扫描。起初,科学官陈启和舵手刘威还会基于数据模型进行争论,但几次实践后,他们沉默了。

一次,“远瞳号”计划穿越一片稀疏的星际尘埃云以缩短航程。周锐在预定的穿越点前两个小时,提出偏移0.3度角。理由是“那片尘埃的‘流动纹路’在拓扑图上有不自然的‘扭结’”。陈启扫描后,最初只发现尘埃密度略高于平均值,并无危险。但在周锐的坚持和林薇的支持下,“远瞳号”执行了偏移。就在他们绕开原定区域后不久,深空探测器捕捉到那片尘埃云深处爆发了一次短暂的、高强度的微引力波,足以对高速航行中的舰船姿态造成严重干扰。

另一次,在利用一颗白矮星的引力进行加速时,周锐要求将加速轨道参数进行极其细微的修正。刘威按照标准模型计算认为原参数最优。周锐只是指着屏幕上白矮星周围几乎不可见的、扭曲的磁力线模拟图说:“这里的‘张力’不均匀,原轨道会让我们多承受百分之五的额外应力,对右侧三号姿态引擎的轴承是潜在风险。”事后分析证明,他的直觉修正,恰好让舰船沿着磁力线相对平滑的区域擦过,节省了能量,也减少了设备磨损。

这些并非惊天动地的决策,却一次次在细微处避免了潜在的风险,优化了航行效率。渐渐地,船员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对他伤痕和沉默的些许疏离或同情,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信赖。他们开始明白,沈总指挥和林队坚持邀请这位“伤痕累累的老兵”上船,是有原因的。他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真的能看到数据之外、规则之下的某些“缝隙”与“纹理”。

林薇与周锐的交流也多了起来。起初多是公务,关于航线、关于探测计划、关于舰船状态。慢慢地,也会有一些简短的、关于过去的交谈。周锐很少主动提及自己,但林薇能从他的只言片语和偶尔的眼神中,拼凑出一些片段:他如何与林寒在早期的侦察任务中合作,如何在一次绝境中互相掩护脱险,林寒对他“鹰眼”的评价从何而来……他也问起过林薇的母亲,问起她战后的生活,语气平淡,却带着长辈般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在一次轮休时,林薇来到舰桥,发现周锐独自一人站在观测窗前,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扭曲星空。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拉出硬朗的剪影,伤痕显得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