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叔,在看什么?”林薇走到他身边。
周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看‘路’。”
“路?”
“嗯。”他抬起手指,虚点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带,“看起来混乱,没有方向。但如果你看得够久,够细,能看到引力潮汐的波纹,能看到不同星际介质交汇的‘锋面’,能看到磁场弯曲的痕迹……就像老猎人看山林,看的不是树,是兽径,是水源,是风来的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谈及这些时,却有一种独特的、近乎沉浸的平静。
“您脸上的伤……”林薇忍不住轻声问,“那次之后……看东西的感觉,变了吗?”
周锐沉默了片刻,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转动,看向她:“变了。有时候,太清晰了。清晰到……能‘感觉’到空间的‘硬度’,能量的‘味道’,规则的‘摩擦力’。好的时候,它能帮我找到路。不好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起那道‘光’擦过的感觉。”他指了指自己右脸的疤痕,“那种一切被‘固定’,被‘擦除’的感觉。像烙印,打在神经上。”
林薇心中一阵酸涩。她明白了,这种能力既是天赋,也是持续的创伤提醒。
“但您还是来了。”她说。
周锐转回头,继续看向星空,那只左眼的瞳孔在星光照耀下,似乎微微收缩,变得无比专注。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没再解释。
但林薇懂了。有些伤痕无法愈合,有些责任无法推卸,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航行在继续。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就在这种枯燥、紧绷、又带着某种内在磨合与成长的氛围持续了将近五个月时,转折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天正值陈启当值科学官。他像往常一样,监控着“远瞳号”被动传感器阵列收集的庞大数据流。大部分数据都是宇宙背景噪音、恒星辐射、星际介质波动等“正常”信息,经过滤后自动归档。突然,一组来自舰艏高敏度引力波探测器的异常读数,触发了三级警报。
陈启立刻将信号提取出来,放大分析。
“舰长!林队!”他的声音在舰桥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惊疑,“探测到异常引力波信号!来源……就在我们航线前方偏左约15度,距离估计3光年左右!”
林薇和周锐几乎同时看向主屏幕。信号波形被显示出来——有规律的脉冲,但频率正在快速、不稳定地衰减。
陈启快速进行特征比对,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信号衰减模式……和我们从归源点接收到的、陆昭南‘守护者’发出的求救信号衰减模式……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五!”
舰桥内的气氛瞬间冻结,随即被点燃。
枯燥的漂流戛然而止。
未知的深空,终于向他们展露了第一丝确切的、却充满不祥的踪迹。
林薇迅速看向周锐。
周锐已经坐回了他的顾问工作站,目光紧锁着星图上新标记出的信号源位置,那只完好的左眼锐利如刀。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调整航向,靠近侦察。保持一级静默。全舰,进入警戒状态。”
“远瞳号”银灰色的舰体在星光中微微偏转,如同一头在漫长蛰伏后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暗影猎豹,悄然脱离了原定的漂流轨迹,向着那片突然出现异常波动的深空,无声地潜行而去。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真正的狩猎,或者说,被卷入更深漩涡的旅程,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