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那片黑暗“帷幔”深处。
指向所有凝固残骸汇聚的、如同漩涡中心般的、最浓稠、最死寂的区域。
“在里面。”陈启说,“陆队长,在里面。”
舰桥内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林薇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只有黑暗。比黑暗更深的黑暗。连那帷幔表面偶尔闪烁的病态光斑,都不曾在那里出现。那是连“呼吸”都近乎停滞的区域,是消化进程最彻底、最接近终点的区域。
陆昭南在那里。
以什么形式?还能维持多久?所谓的“钥匙”、“窗口”、“时间不多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远瞳号”已经无法再移动。他们被困在这片坟场边缘,能源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流失,维生系统最多还能支撑四十个小时。即使陆昭南就在前方不远,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够穿越那片黑暗帷幔,抵达他的身边。
除非——
林薇突然想起,在“星梭-7”的数据库中,在“流影”那简短的自我介绍中,提到过这艘上古侦察舰搭载了“共鸣增幅与聚焦矩阵”。
而“星梭-7”并不在这里。
它在“远瞳号”的机库里。
林薇几乎是漂移着扑向舰桥后方的系统状态总览屏。
“机库!机库状态!”
陈启被她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但立刻反应过来,手指在残存的界面上飞速敲击。
“机库……连接通道气密性正常!隔离门在虫洞穿越前就关闭了!内部气压维持百分之八十七!温度正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星梭-7’,封存凝胶完整!舰载系统在低功耗待机状态!流影……流影报告!”
舰桥的音响中,传来那个平和、古老、带着微弱韵律感的中性声音。它极其虚弱,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沉睡中苏醒,但语句依然清晰:
“‘星梭-7’……状态确认。能源核心剩余……百分之六十五。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一。共鸣矩阵……完好。”
“流影”顿了顿,似乎扫描了周围环境。然后,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拟人化的惊异:
“检测到目标星域特征。‘永眠之帷’……‘静滞奇点’。我们已抵达目的地。”
林薇的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
船废了。周锐倒下了。一半船员永远留在了虫洞和来路上。
但“星梭-7”还在。
那艘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与林薇共鸣频率高度兼容的、搭载着能够对抗“静滞奇点”的核心武器的上古侦察舰。
它还完好。
它还在。
林薇缓缓抬起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帷幔。
四十小时。一艘仅能容纳数人的小型舰。一条有去无回的单程航线。
够了。
她转过身。
“陈启,李莎。”
两人同时看向她。
“通知所有还能行动的船员:伤员留在‘远瞳号’,尽一切可能维持维生系统,等待救援——或者等待终结。联盟的远征舰队已经在路上了,沈司令不会放弃我们。你们要做的,就是活着,撑到他们来。”
她顿了顿。
“我和周顾问,乘坐‘星梭-7’,进入禁区。”
陈启猛地站起身,带动漂浮的杂物四散飘开:“领队!周顾问那个样子,他怎么——”
“他不需要驾驶。”林薇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驾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流影”说过,“星梭-7”的共鸣矩阵需要两个条件:一个稳定、纯净的生命共鸣源头作为基准——林薇符合;一个能够承受矩阵负荷、进行超精确导航与规则适应的生物神经接口飞行员。
而那个飞行员,原本是周锐。
“林队,”李莎声音发颤,“你没有经过神经接口训练,你没有周顾问那种空间直觉,你甚至从来没有独立驾驶过任何舰船!那不是普通的飞船,那是上古侦察舰,它的操控系统和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我知道。”林薇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父亲留下的军牌。金属表面,映出舷窗外那永恒的、死寂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她没有说那个理由是什么。
陈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
李莎捂住嘴,无声地哭了。
林薇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席上那个闭着眼睛、满脸血污、苍老而疲惫的男人。
“把他抬到机库去。”她说,“还有四十小时。我们要出发了。”
窗外,帷幔蠕动,残骸静默。
那来自深渊深处的微弱信号,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呼唤,像垂死者敲击岩壁的最后回响。
这里需要和弦。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