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分12秒。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残骸。
扫过那台已经彻底黑屏的被动探测器。
扫过那台耗尽了最后能源、完成了明码广播的通讯发射器。
然后,他看到了。
通讯发射器旁边,那台从远征开始就一直开启、从未中断过信号接收的——
全频段监听阵列。
它的屏幕还亮着。
它的接收功能还在运行。
因为它只接收,不发射。
陈启扑了过去。
“李莎!这台机子——这台机子还能收信号对不对!”
李莎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是……是的,它不耗什么能源,我一直开着……”
“能不能定向发送?不是发射——是监听!定向监听某个方向!”
“可以……”李莎手足无措地调出界面,“但它只能接收,不能回应,就算听到什么也……”
“够了!”陈启几乎是在喊,“调到‘星梭-7’的方向!现在!”
李莎的手指飞快跳动。
屏幕上,波形图从全频段噪音,逐渐聚焦——
聚焦到帷幔边缘。
聚焦到那艘熄火的银色舰船。
聚焦到那一条即将消失在噪声底层的、属于林薇的、濒临消散的生命体征信号。
陈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通过任何发射设备——发射设备已经离线。
他只是对着那台接收阵列的拾音器,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林队。”
“林薇。”
“你听到吗?”
“你答应过我们会回来的。”
“你说‘等我们’。”
“我们还在等。”
“李莎在等。”
“王工在等。”
“老章在等。”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等。”
“所以你不能死。”
“周顾问也不能死。”
“你们答应过的。”
他停了一下。
喉头剧烈滚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们答应过的……”
他发不出声音了。
李莎接过他的话,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林队,你还记得出发前吗?”
“你在‘星梭-7’里,对周顾问说,‘接下来,靠你了’。”
“周顾问没有回答你。”
“但他把那条路,刻进了神经接口的残余电流里。”
“他一直在靠着你。”
“所以你不能倒下。”
“他还没醒呢。”
“他还在等你带他回家。”
王工的轮椅缓缓移动到控制台边。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但他的声音,沉稳,苍老,带着艾尔莎人特有的、如同诵经般的韵律:
“林薇。”
“琪雅场在等你。”
“沈司令在等你。”
“那些在‘远瞳号’机库门口,敬礼、祈福、等你们回来的人——”
“都在等你。”
“你听到了吗?”
——
37秒。
林薇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很远。
很模糊。
像隔着一整片海洋。
她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她太累了。
从地球到摇篮,从摇篮到归源点,从归源点到这片星云残骸、虫洞、永眠帷幔、静滞奇点。
她走了太远。
太久。
她想休息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喊。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声音。
有陈启的嘶哑。有李莎的颤抖。有王工的苍老。
还有——
还有其他。
很遥远。
非常遥远。
远到仿佛来自亿万光年之外。
那是——
林薇的残存意识,极其缓慢地转动。
她“听”到了。
那不是声波。
那是共鸣。
来自“摇篮”方向的共鸣。
来自琪雅场。
来自那片父亲化为“文明意志转换器”后残留的、温暖而悲伤的背景海洋。
来自——
她从未谋面、却在无数人的记忆与追述中无比熟悉的、那道在归源星云中心与回声融合、在回响方舟与方舟同化、在永眠帷幔深处独自守望至今的——
蓝色光影。
陆昭南。
他也在喊她。
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疲惫到几乎被帷幔的消化场彻底压制。
但他确实在喊。
用他作为“背景谐波”后,仅存的那一丝、属于人类的固执。
“林薇……”
“窗口……还会……打开……”
“你要……活着……”
“和弦……还需要……你……”
林薇的眼皮,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
睁开了一道缝隙。
——
0秒。
维生系统能源归零。
舱内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林薇的生命体征信号,在那条细若游丝的波形图上——
停止了跳动。
李莎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声带的束缚,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启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工按在胸前平安符的手,缓缓垂落。
而三光秒外,净光议会旗舰“净辉”号的舰桥上——
艾洛·梵的手指,在扶手上,猛然收紧。
他站了起来。
“准备……”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舷窗外,那艘银色舰船——
亮了一下。
不是淡金色。
不是共鸣纹路。
是驾驶舱内,那个副驾驶位上,沉睡的、苍老的、脑部活跃度跌破百分之九的男人——
睁开了眼。
那只左眼。
瞳孔收缩到极致。
如同鹰隼扑向猎物前的最后一瞬。
他看到了林薇垂落的手。
他看到了她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看到了舰艏那枚熔化的军牌。
他看到了控制面板上,那个跳动归零、却依然固执地闪烁着的——
“维生系统离线”的红色警示灯。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思考。
他只是——
伸出自己那只布满旧伤疤、因神经接口反噬而剧烈颤抖的右手。
握住了林薇垂在他掌心的左手。
然后,他用力。
很用力。
像当年在战场上,握住坠机的战友,从燃烧的座舱里拖出最后一名幸存者。
像当年在地球沦陷的暗夜,握住被规则光束灼伤的新兵,告诉他“别怕,老子带你回家”。
像当年在山区的木屋外,握住一枚褪色的旧怀表,对着星空说——
“老伙计们,这次不是为了击落什么,是为了看清楚。”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林薇的心跳还在。
极其微弱。
濒临死亡。
但——还在。
他看清了这片坟场。
他看清了那三艘净光议会舰船。
他看清了帷幔。
他看清了帷幔深处,那一道即将完全熄灭、却依然固执存在的蓝色光影。
他看清了“远瞳号”残骸内,那三个趴在控制台前、对着拾音器嘶喊了整整三分钟的身影。
他看清了。
然后——
他用那只被神经接口反噬毁掉了大半功能的、脑部活跃度不足百分之九的、刚从深度昏迷中挣扎着睁开一线的意识——
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能调动的、残存的、属于“周锐”这个个体的一切——
压缩成一个极短、极轻、几乎被真空吞噬的气声。
那气声从他破裂的嘴唇间逸出,飘向林薇垂落的耳畔。
两个字。
不是指令。
不是战术。
不是诀别。
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成为飞行员开始,就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过的——
那两个字。
“我在。”
林薇的心跳波形图上,那条濒临消散的、近乎平直的细线——
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