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7”没有坠落。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如同被钉死在琥珀中的昆虫标本。
舰体表面所有淡金色的共鸣纹路尽数熄灭,只剩下裸露的、灰暗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帷幔边缘那病态的灰蓝微光。舰艏处,那枚林薇父亲的军牌已经熔化了三分之一,边缘卷曲,原本清晰的徽章图案模糊成一片流淌过的铜色泪痕。
舰内,灯光全灭。
只有应急照明模块在驾驶舱天花板投射出一圈极微弱的、惨白的冷光,将林薇和周锐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林薇依然保持着手按控制面板的姿态。
不是她不想松手。
是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超载共鸣矩阵的反噬,此刻正在她体内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缓慢燃烧。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觉——远比痛觉更可怕。那是意识本身被一层层剥开、灼烧、碳化的过程。她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变成碎片,散落在驾驶舱的每个角落:七岁生日时父亲教她认星座的那个夜晚,碎片悬浮在副驾驶座椅上方;第一次独立接入网络时听见的、来自全球幸存者情感洪流的嗡鸣,碎片卡在舱顶的裂缝边缘;出发前夜,她在周锐屋外看到的那道孤独的、仰望星空的侧影,碎片沉在脚边,微微发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意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
也许是几十秒。
也许下一次眨眼,就再也睁不开。
但她不能闭眼。
因为她面前的晶体控制面板上,正在跳动着一组数字。
那是“流影”在矩阵过载、系统全线崩溃前,用最后一丝能源启动的应急程序。
——维生系统剩余能源:3分47秒。
——驾驶员生命维持上限:2分51秒。
——生物神经接口飞行员唤醒概率:低于0.7%。
三分钟。
从深渊底部冲向巨眼、发射那燃烧一切的一击、然后被帷幔边缘的引力场捕获、悬浮于此——
整个过程,她用了三分钟。
而现在,她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维生系统将彻底离线。舱内温度会在三十秒内降至真空温度。她和周锐会在这艘上古侦察舰的驾驶舱内,缓慢地、安静地、如同无数被“永眠之帷”吞噬的生命一样——
凝固成这片坟场的新居民。
林薇没有恐惧。
她只是觉得……不甘心。
周锐还没有醒。
陆昭南的信号还在帷幔深处。
那只巨眼只是“闭上”,不是“消失”。
净光议会的三艘舰船依然悬浮在不远处,舰艏探测器对准这里,如同三头等待猎物断气的秃鹫。
而她,已经没有能源再打开一次窗口。
没有力气再启动一次矩阵。
没有时间再呼唤一次“摇篮”。
她就快死了。
就在这个离陆昭南不到三光秒的地方。
林薇的指尖,在完全失去知觉前,极其缓慢地、向着周锐的方向,移动了一毫米。
她想握住他的手。
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
“远瞳号”残骸内,李莎的尖叫被真空吞噬。
但那尖叫依然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撕裂了声带,化作一口带着血沫的、无声的呐喊。
她看到“星梭-7”熄灭了。
所有淡金色纹路,在一秒之内,从舰艏到舰艉,依次熄灭。不是缓慢衰减,是切断电源的瞬间黑暗。那艘三分钟前还如同燃烧流星般冲破帷幔、向太古之眼掷出石子的银色舰船——
如今只是一片灰暗的、失去生命的金属残骸。
和窗外那无数被凝固的星舰碎片、行星残骸一样。
即将成为这片坟场的永久住客。
“不……”李莎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不,不,不——”
她无法接受。
三分钟前,她还看到那艘船冲了出来。她还看到林薇那燃烧一切的共鸣光束。她还听到那三个字——“周锐说。打。”
那那么决绝,那么炽烈,那么——
活着。
怎么能在三分钟后,就变成这样?
陈启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微弱信号。
“星梭-7”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行。能源读数,3分12秒。3分11秒。3分09秒。
林薇的生命体征还在。微弱,濒临崩溃,但还在。
周锐的生命体征也还在。比林薇更微弱,更接近死亡,但还在。
他们还没有死。
他们还活着。
但陈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远瞳号”的能源已经跌破0.8%。维生系统随时可能离线。通讯系统早已瘫痪——刚才那道明码求救广播,抽干了最后可供发射的能量储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代表林薇和周锐的生命信号,一秒一秒地衰减。
3分01秒。
2分58秒。
2分52秒。
陈启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流血。
他想做点什么。
他想喊。
他想冲出去,用这具没有宇航服保护的肉身,游过三光秒的真空,把那艘熄火的舰船拖回来。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坐着。
看着。
等。
——
净光议会旗舰,“净辉”号舰桥。
指挥官艾洛·梵的目光,透过舷窗,落在那艘悬浮在帷幔边缘的银色舰船上。
他的面容被舰内纯净的白光映照得毫无阴影,如同他守护的律令本身——绝对,冰冷,毫无波动。
但他的手指,在指挥座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
蜷缩了一下。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未曾有过的生理反应。
净光议会精英巡察使,服役一百二十七年,参与过四十三次对违规律令文明的“净化”行动,见证过十七个星系从繁荣到死寂的全过程。
他从不恐惧。
但此刻,他看着那艘熄火的银色舰船,看着它舰艏那枚熔化的金属残片,看着它驾驶舱内那道依稀可辨的、依然保持向前姿态的纤细轮廓——
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
是……困惑。
他向那只太古之眼发射了光束。
他成功了。
那光束命中了。
那光束让那只眼——那只看过亿万星辰生灭、见证过比他母文明更古老历史的太古存在——
眨了一下。
艾洛·梵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净光议会的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关于“能被微型侦察舰共鸣武器击退的太古遗患”的记载。
唯一的解释是:那不是“击退”。
那只是……被看见了。
被一粒尘埃,以某种它从未被注视过的方式——注视了。
于是它暂停了。
于是它困惑了。
于是它闭上了眼。
不是回应,不是认同,甚至不是宽恕。
只是——不确定该如何处理这个变量。
艾洛·梵看着那艘濒死的舰船。
他想起巡察使会议上的争论。关于这个自称“人类-艾尔莎联盟”的年轻文明,关于他们带来的“规则噪音”,关于他们信号中那丝奇特的“回响”频谱。
有人主张立即净化。
有人主张密切监视。
有人主张……接触。
而他,艾洛·梵,主张隔离。
他认为这个文明携带的“变量”太危险。他们的技术不成熟,伦理不完善,对宇宙秩序的认知近乎婴儿。但他们偏偏拥有某种——议会高层称之为“第七模式”、被他视为“不可控因子”的东西。
那东西能让“永眠之帷”开启窗口。
能让“静滞奇点”产生裂痕。
能让一只太古之眼,在凝视深渊的瞬间——
眨动。
这样的人类,不应该存在于秩序井然的银河。
但现在,他看着那艘即将熄灭的银色舰船,看着那个依然保持向前姿态的、濒死的年轻驾驶员——
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们是“不可控因子”。
如果他们是“秩序之敌”。
那为什么,在巨眼凝视帷幔、吞噬即将完成时——
是他们冲出来,向那只眼掷出了石子?
艾洛·梵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副官小心翼翼地请示:“指挥官,那艘人类舰船……维生系统即将离线。是否……需要介入?”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舷窗外的银色光点,看着它越来越暗、越来越接近被帷幔灰蓝微光彻底淹没。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
2分11秒。
林薇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垂落。
她用力咬破舌尖,用疼痛换取最后一丝清醒。
她还没有握到周锐的手。
她的右手,距离周锐的左手,还有不到三十厘米。
在正常重力环境下,这只是半步的距离。
但在她此刻的躯体里,这是一道需要燃烧全部生命才能跨越的深渊。
她调动了所有还能调动的意志。
从七岁那年,父亲教她认星座的夏夜。
从十三岁,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对她微笑的侧脸。
从二十岁,她第一次接入网络、被全球幸存者的绝望与希望淹没时,那一瞬间的理解与承担。
从出发前夜,她在周锐屋外,看到那道孤独仰望星空的侧影。
从三分钟前,她按下发射键时,父亲军牌在舰艏反光的刹那。
她把所有这些记忆——这些燃烧过的、炽烈的、从未熄灭的瞬间——
全部压缩成一根细若发丝的丝线,系在自己失去知觉的指尖,然后——
用力。
伸过去。
一毫米。
两毫米。
五毫米。
她的指尖,触到了周锐的指尖。
冰凉。
僵硬。
但——她触到了。
林薇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女儿终于握住父亲老战友的手时,那种释然的、骄傲的、终于可以休息的——
微笑。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崩解。
——
1分44秒。
陈启猛地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到了办法。
是因为——他再也坐不住了。
“李莎!”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远瞳号还有没有……任何还能动的船?逃生舱?工程艇?哪怕是一块带推进器的铁板!”
李莎茫然地抬头,眼泪还糊在脸上:“什么……不,逃生舱在尾部,虫洞里就……就没了……工程艇上次维修后就一直没装推进燃料……”
陈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
只能等。
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