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在过来。
陈启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探测器上那组数据。距离读数违反宇宙基本法则——不是常规跃迁那种空间折叠式的缩短,也不是虫洞穿越那种瞬时跳变式的位移。它更像是……那片星云残骸区本身,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折叠”,将信号源所在的位置,一层一层、如同剥开卷心菜般,向内压缩,向外推近。
每一条等距线被跨越时,都伴随着周围空间规则场的短暂扭曲。
那不是航行。
那是“到来”。
是某种存在,从遥远的彼方,将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投射”至此。
“净光议会……”李莎的声音颤抖,“他们的船,有反应了。”
三艘白色舰船的阵型,在信号源距离读数出现第一次剧烈缩短时,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变化不是战斗阵型展开,不是武器系统预热,甚至不是任何陈启能想象到的、一支追猎舰队面对未知威胁时应有的反应。
它们在——退。
不是溃退。那三艘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三角阵型,舰艏依然对准禁区方向,姿态依然从容。但陈启在星图上标记了它们的位置,十秒后刷新——
每艘船,都向后退了至少两万公里。
不是逃跑。
是腾出空间。
是让出通道。
是——敬畏。
陈启想起林薇转述过的、净光议会巡察使在首次质询时说过的话。
“议会将重新评估与你们的关系。”
“银河的深邃远超想象,‘永眠’的畸变也并非唯一的上古遗患。”
“我们或许在未来更大的风暴中,有需要彼此的时候。”
更大的风暴。
此刻,风暴正从星云残骸区的辉光中,睁开它的眼。
李莎的探测器屏幕,在那组信号源距离读数缩短至不足三光秒时,突然完全花白。
不是故障。
是被某种远超其接收上限的能量特征,强制饱和。
同一时刻,所有净光议会舰船的扫描波束,全部熄灭。那三艘白色舰体表面的纯净白光,从原本稳定流转的柔和状态,骤然转变为高频、急促的闪烁——那是护盾和规则顺应场同时过载的典型特征。
它们在防御。
或者说,它们在尝试防御。
而它们防御的对象,此刻——
李莎的探测器,在长达七秒的饱和白屏后,终于重新捕捉到第一帧勉强可辨的图像。
那图像,让她的思维在瞬间凝固。
不是恐惧。
是连恐惧都来不及生成的本能性空白。
星云残骸区的边缘,那片原本充斥着狂暴粒子流、扭曲磁场、致命辉光的混沌区域——
静止了。
不是缓慢平息。是瞬间冻结。
那些奔涌了亿万年的高能粒子流,保持着汹涌向前的姿态,如同电影按下暂停键;那些不断撕裂、愈合的空间裂缝,定格在张开最大的一刹那;那些被喷流推着缓慢漂移的金属残骸,悬停在原地,连惯性自转都彻底停止。
而在这一切静止的中心——
那里,原本只有无边无际的、被超新星爆发撕裂后残留的黑暗。
此刻,那片黑暗正在向内塌陷。
不,不是塌陷。
是睁开。
一只眼。
陈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只“眼”。它并非任何已知生物的器官,也不是净光议会舰船那种人工造物的几何形态。它是一团不断自我吞噬、又不断向外辐射出波纹的、绝对的黑暗——比“永眠之帷”更纯粹,比“静滞奇点”更古老。
那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它的深处,有光。
不是光。
是规则本身具现化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携带着亿万年沉积的信息,都蕴含着比人类文明整个历史还要漫长的时间重量。那些纹路缓缓流转、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点——
那一点,在“注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看”。
是被注视者根本无需任何媒介,直接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感知到一道从遥远太古投射而来的、漠然而深沉的视线。
那视线扫过净光议会三艘白色舰船。
三艘舰船表面的白光,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
不是护盾过载。不是武器失效。是整艘船的能量系统,被某种无形的指令,强制休眠。
舰船没有坠落——在零重力中也没有坠落可言。但它们从原本灵动、警惕的猎手姿态,骤然变成了三具失去灵魂的金属空壳。
那视线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它转向了。
转向“远瞳号”。
陈启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恐惧到忘记呼吸。是胸腔、横膈膜、气管,全部接收到某种超越物理层面的指令——“静默”。
他的心脏还在跳,但跳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雷鸣,充斥整个颅腔。他听见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湍流,听见细胞代谢的微弱电流,听见自己灵魂深处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
寂静。
那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不是落在“他”身上。
是落在“远瞳号”残骸上。
落在李莎拼命护着的探测器上。
落在王工轮椅扶手上那枚艾尔莎风格的、用发光纤维编织的平安符上。
落在陈启战术终端屏幕上,那一道尚未关闭的、林薇进入窗口前的最后通讯记录上。
那视线停留了很久。
久到陈启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注视下,从原子层面被分解。
然后——
视线移开了。
不是放弃。不是忽略。是确认完毕,转向下一个目标。
那视线,投向了“永眠之帷”。
投向了那片吞噬了“星梭-7”、正在缓慢消化着陆昭南信号、此刻表面依然残留着淡金色窗口闭合痕迹的黑暗巨墙。
然后,帷幔——
醒了。
不是李莎之前观察到的那种“被细针刺探时的烦扰翻身”。不是林薇用钥匙打开窗口时那种“困惑的暂停”。不是净光议会舰船试探时那种“不耐烦的蠕动”。
是真正的、完全的、亿万年来从未有过的——
苏醒。
帷幔的表面,在“那只眼”投来视线的瞬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被攻击的反应。
那是被更高阶的存在点名时,本能的战栗。
紧接着,帷幔开始膨胀。
不是向外扩张吞噬更多空间。是向内收缩——朝着“那只眼”的方向,如同卑躬屈膝的臣仆,跪伏着向前蠕动。
灰蓝色的静滞场,在蠕动过程中,颜色急速加深,从半透明的雾状凝结成近乎实质的沥青质。那些被凝固在帷幔内部的残骸——行星碎片、星舰遗骨、文明坟冢——随着帷幔的收缩而被挤压、揉碎、重新排列,在帷幔表面汇聚成无数细密的、脉络状的纹路。
那些纹路汇聚的方向——
是帷幔的中心。
是林薇和周锐进入的方向。
是陆昭南信号传来的方向。
陈启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只看不见的、来自星云残骸区的“巨眼”,在凝视帷幔。
帷幔在颤抖、在臣服、在向内坍缩。
而林薇和周锐——
他们就在帷幔内部。
就在那只巨眼注视的焦点区域。
“不……”李莎终于发出声音,那不是呼喊,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不,不要……”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求那只来自太古的巨眼?求正在吞噬一切的帷幔?求早已无法回应的林薇和周锐?
还是求这片死寂坟场中,唯一可能还存在意识、还存在力量、还能做些什么的——
第四方。
陈启猛然转头,看向那三艘净光议会舰船。
它们依然悬浮在原地,能量系统依然离线,舰体白光依然熄灭。
但它们的通讯天线——那根在舰艏上方、如同一枚细长水晶的定向阵列——正在以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频率,发射着什么。
不是向“远瞳号”。
不是向禁区。
甚至不是向那只正在注视帷幔的巨眼。
是向它们来时的方向。
是向——净光议会本域。
陈启听不到那些信号的内容,但他不需要听到。
他知道那是在求救。
宇宙中最古老、最强大、以秩序维护者自居的文明,其精锐战舰的指挥官,在目睹那只眼的瞬间,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不是撤退,甚至不是交涉。
是求救。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被“注视”的间隙,向千万光年外的母星,发出最后一段、也许永远无法抵达的警报。
而帷幔内部——
李莎的探测器,在那只巨眼的注视下,终于捕捉到了来自深渊深处的第一组新信号。
那不是陆昭南。
那也不是林薇。
那是第三种频率,介于陆昭南那濒临消散的“守护者”谐波,与林薇那微弱的淡金色共鸣丝线之间。
它极不稳定。
极微弱。
极——
熟悉。
李莎看着屏幕上那段波形,瞳孔剧烈收缩。
“周顾问……”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是周顾问的生命体征信号……”
陈启猛地凑近屏幕。
那波形,确实不是林薇的共鸣频率。林薇的频谱特征是圆润、连贯、如同溪流般自然的淡金色弧线。而这段波形,尖锐、断续、每一次跳动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
那是意识在昏迷边缘,通过半毁的神经接口,向外发送的最后一次脉冲。
不是呼救。
是指令。
指向——
陈启顺着波形中隐含的微弱方向标记,看向舷窗外。
看向帷幔。
看向那正在向内坍缩、表面涌动着无数灰蓝色脉络的死亡巨墙。
看向那道闭合的金色裂隙曾经存在的位置。
周锐,在深度昏迷中,在脑部活跃度不足百分之十五的濒死边缘,用自己的意识,向“星梭-7”残留的神经接口数据链路——
发送了一个字。
不是语言。
是本能。
是那只曾经在无数绝境中找到唯一生路的“鹰眼”,在坠入永恒黑暗之前,最后一次扑翼。
那本能的方向——
不是躲避。
是迎击。
李莎没有理解那波形的含义。
但陈启理解了。
他看着那道微弱到即将湮灭的脉冲,看着那只巨眼凝视帷幔的死亡视线,看着三艘净光议会舰船熄火求援的狼狈姿态——
他想起周锐在出发前,在山区木屋外,对林薇说过的话。
“这条路线……船,够快吗?够结实吗?”
他不是在问船。
他是在问,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飞一次。
现在,他飞了。
带着“远瞳号”冲过虫洞。
带着“星梭-7”撞进窗口。
带着濒死的意识,在深渊边缘,为那个驾驶着上古侦察舰、替他握着断裂管线的年轻人——
指出了最后一击的方向。
陈启闭上眼。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周顾问说……打。”
李莎猛然抬头。
陈启睁开眼,看向那三艘依然能量熄火的净光议会舰船。
“他说的不是躲避,不是逃跑,甚至不是等待救援。”他的声音缓慢,一字一顿,“是‘瞄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
他指向帷幔表面,那正在被巨眼凝视、向内坍缩、金色裂隙早已闭合的区域。
“林队和周顾问都在那里。陆队长也在那里。”
“那只看不见的眼在凝视那里。”
“净光议会在等那里变成一座坟墓。”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远瞳号”残骸上,仅存的、还有能源供应的设备——
不是武器。
不是护盾。
不是任何能用于攻击或防御的系统。
而是通讯。
李莎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