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你疯了!那是——”
“我知道。”陈启打断她,声音异常平静,“那是明码广播。所有在这片星域有接收能力的文明,都会收到。”
他顿了顿,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
“林队出发前说,要我们等。”
“她没说不许喊人。”
他按下发射键。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周围所有强大信号源淹没的明码通讯,从“远瞳号”濒死的发射天线中,以最大功率、最基础编码、最原始的语言——
向这片星域所有方向,广播出去。
内容只有一句:
“这里是人类-艾尔莎联盟远征舰‘远瞳号’。”
“我们在‘永寂禁区’。”
“我们的领队和导航员,正在禁区内部,执行对‘静滞奇点’的共鸣干扰任务。”
“我们请求——”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说出了那个词:
“增援。”
广播完毕。
“远瞳号”最后的能源储备,在这一道信号发射后,正式跌破百分之一。
维生系统发出刺耳的低压警报。
舱内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而舷窗外——
那只巨眼,似乎听到了什么。
它的“注视”方向,从帷幔表面,缓缓、缓缓地——
转向了“远瞳号”。
转向了这艘即将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漂浮在深渊边缘的渺小残骸。
转向了那个胆敢在它面前,打开明码广播、向整个星域喊话的——
人类。
陈启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转向的、无法形容的太古黑暗,看着那黑暗中流转的亿万规则纹路,看着那一道将他从原子层面解构的漠然视线。
他没有恐惧。
他只是想:
林队,周顾问。
信号发出去了。
有人会来的。
你们一定要——
活着回来。
那巨眼的凝视,在“远瞳号”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三秒。
对陈启而言,是三千年。
然后,巨眼移开了视线。
不是放弃。
是——
舷窗外,那片正在向内坍缩的永眠帷幔,在巨眼转移注意力的瞬间,猛然停止了收缩。
灰蓝色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金黄色的裂痕。
不是窗口那种柔和、燃烧的金色。
是另一种。
是愤怒。
是——被冒犯的尊严。
帷幔,在被太古巨眼点名、臣服、向内坍缩的屈辱中——
抓住了巨眼分神的刹那。
它反击了。
不是攻击那只眼。
那太不自量力。
它攻击的,是那只眼正在凝视的——
深渊内部。
更准确地说。
是那一道,正从深渊深处、沿着周锐濒死脉冲的方向、迎着巨眼凝视、向上攀升的——
淡金色共鸣丝线。
那是林薇。
她在回应周锐。
她在加速。
她在——
向上。
帷幔表面,那道金色裂隙闭合的位置,骤然炸开一团剧烈的、无序的规则乱流。
不是窗口。
是伤口。
是被强行撕裂的、无法愈合的、带着血与骨的血肉创口。
创口边缘,不是淡金色微光,而是炽烈到近乎惨白的、超载的共鸣火焰。
一艘银白色、表面淡金色纹路完全点亮、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的舰船——
从中跃出。
“星梭-7”。
舰艏,那枚林薇父亲的军牌,在超载共鸣矩阵的反噬中,边缘已经开始熔化。
驾驶舱内,林薇的双手死死按在晶体控制面板上,七窍渗血,意识濒临涣散。
副驾驶位,周锐依然沉睡,心率跌破三十,脑部活跃度从百分之十七降至百分之九。
但“星梭-7”没有停。
它以违反任何物理法则的速度,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穿透帷幔撕裂的创口,迎着那只从太古投射而来的、漠然的巨眼——
冲了上去。
不是逃亡。
不是规避。
是——
瞄准。
李莎的探测器,在“星梭-7”跃出帷幔的同一瞬间,捕捉到一段极其简短、极其稳定、携带着燃烧一切之决意的通讯脉冲。
那脉冲只有三个字。
林薇的声音。
嘶哑,破碎,却——
无比清晰:
“周锐说。”
“打。”
脉冲落下的瞬间,“星梭-7”舰艏的共鸣矩阵——
不是聚焦,不是增幅。
是过载。
是引爆。
一道比之前窗口开启时炽烈百倍、凝实百倍、决绝百倍的淡金色光束——
从这艘濒临解体的上古侦察舰舰艏,无声射出。
目标:
那只从太古睁开、凝视深渊、令净光议会跪伏、令帷幔臣服的——
巨眼。
光束没入黑暗。
那只看遍亿万星辰生死、见证无数文明湮灭、漠然如天道运转的太古之眼——
在命中瞬间,第一次,有了情绪。
那不是痛苦。
不是愤怒。
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为“情绪”的东西。
那只是——
困惑。
它不理解。
为什么一粒尘埃,敢于向天空掷出石子。
然后,它眨了一下。
一道涟漪,从命中点向整个巨眼表面扩散。
那不是攻击。
那是——被冒犯者的怔忡。
仅仅一秒。
但这一秒——
帷幔的收缩,停止了。
净光议会舰船的能量系统,恢复了。
陈启的呼吸,重新开始了。
而“星梭-7”,在射出那燃烧一切的一击后,矩阵过载,引擎熄火,淡金色纹路尽数熄灭——
如同一片失去生命的落叶,缓缓、缓缓地,向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帷幔,飘落。
李莎的尖叫声,被真空吞噬。
陈启死死盯着舷窗外那艘正在坠落的银色舰船,盯着它逐渐被帷幔边缘的灰蓝微光吞没——
然后,他看到了。
那只巨眼,在眨动之后,没有愤怒,没有反击。
它只是——继续凝视。
凝视着那艘坠落的舰船。
凝视着舰艏那枚熔化的军牌。
凝视着驾驶舱内那个七窍渗血、却依然死死握着控制面板不肯松手的年轻女孩。
凝视着副驾驶位上那个沉睡的、脑部活跃度仅剩百分之九的苍老男人。
凝视了很久。
久到帷幔不再敢动。
久到净光议会三艘舰船的指挥官,在各自的舰桥上,屏住呼吸。
然后——
太古之眼,闭上了。
不是被击败。
不是被说服。
只是——
看够了。
那片星云残骸区的静止,在一瞬间,如同解冻的江河,重新开始奔涌。
高能粒子流继续它们被中断了亿万分之一秒的旅程。
空间裂缝愈合、扩张、再愈合。
金属残骸继续缓慢漂移。
那只眼,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一道从它瞳孔深处泛起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困惑涟漪,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
而“星梭-7”,在即将被帷幔重新吞没的边缘——
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停的。
是帷幔,在巨眼消失的瞬间,收回了吞噬它的动作。
不是仁慈。
不是恐惧。
是——迟疑。
这片吞噬过亿万文明的死寂坟场,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艘渺小的、可笑的、胆敢向太古投射视线之物掷出石子的——
尘埃。
它悬浮在帷幔边缘,淡金色纹路尽数熄灭,舰体多处破裂,内部维生系统濒临离线。
但它没有坠落。
没有凝固。
没有被消化。
它只是悬在那里,如同一个顽固的、拒绝被历史抹去的——问号。
陈启盯着那道悬浮的银色轮廓,眼眶酸胀到几乎睁不开。
李莎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捂着嘴,肩头剧烈颤抖。
王工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前那枚发光平安符上,用艾尔莎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三艘净光议会舰船,依然沉默。
它们的能量系统已经恢复,舰体表面的白光重新流转。
但它们没有靠近。
没有开火。
没有发出任何质询或警告。
它们只是悬浮在原地,舰艏探测器,全部对准了那艘濒死的银色舰船。
对准了那个依然紧握控制面板、意识即将涣散、却始终没有松开手的年轻女孩。
对准了那枚熔化的军牌。
对准了那个沉睡的、苍老的、脑部活跃度仅剩百分之九的鹰。
对峙。
三方。
死寂坟场。
亿万年前睁开又闭上的太古之眼。
以及——
一粒拒绝被碾碎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