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名称:守望者联盟·终末协奏。”
“协议功能:在矩阵核心损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五、驾驶员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任务目标为‘对抗秩序畸变体’的三重临界条件下——”
“允许驾驶员以自身生命为代价,执行一次超限共鸣投射。”
“投射后,矩阵核心将彻底损毁,无法修复。”
“投射后,驾驶员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是否执行?”
林薇没有回答。
周锐也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同时握紧了彼此的手。
然后,那艘悬浮在帷幔边缘、熄火三分钟的银色舰船——
舰艏,那枚熔化的军牌,在熄灭三分钟后——
重新亮起。
不是淡金。
是蓝、金、银交织的,燃烧的纯白。
——
陈启死死盯着屏幕。
李莎忘记了呼吸。
王工的轮椅,向前滑动了半米。
三光秒外,净光议会旗舰“净辉”号的舰桥上——
艾洛·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艘三分钟前已经熄灭、被判定为“即将被帷幔消化”的人类舰船——
看着它舰艏那枚熔化的金属残片,在黑暗中亮起纯白色的、从未在任何文明舰船上出现过的光芒——
看着那道光芒,从舰艏延伸向驾驶舱,从驾驶舱延伸向那双手——
从那双交握的手,延伸向——
帷幔。
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任何通讯设备。
是那道光芒本身,携带着一种超越技术、超越语言、超越文明等级的——
信息。
那信息只有三个字:
开门。
艾洛·梵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一百二十七年服役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想说:不可能。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
帷幔,正在开门。
不是之前那种被“钥匙”短暂撬开的、边缘颤抖的裂隙。
不是被巨眼凝视时、向内坍缩的臣服姿态。
更不是被净光议会扫描波束试探时、不耐烦的蠕动。
是——回应。
这片吞噬过亿万文明、消化过无数星域、在太古遗患的烙印中静滞了亿万年的死寂之墙——
在接收到那一道由三重共鸣交织而成的、燃烧纯白的信息时——
它认出了什么。
不是“钥匙”。
不是“武器”。
不是“威胁”。
是比这一切更古老、更深刻、更本质的东西。
它认出了——同类。
不是同类物种。
是同类命运。
亿万年前,它也曾是一颗年轻的、炽热的、充满活力的恒星。
也曾被某个太古文明选中,作为“永恒秩序场”实验的核心载体。
也曾相信——只要冻结一切变化,就能阻止熵增,就能让文明永恒。
然后实验失控。
它变成了它。
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帷幔。
变成了消化文明的胃。
变成了“永寂禁区”本身。
它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颗恒星。
忘记了曾经照耀过的生命。
忘记了最初的愿望。
直到此刻。
直到这道由三个濒死者、用生命燃烧而成的、纯粹到极致的——
存在证明。
它想起来了。
它不是生来就是死亡。
它也曾是光。
帷幔表面,那道早已闭合的金色裂隙位置——
开始从内部,透出光。
不是被撕裂。
不是被撬开。
是它自己,主动地、缓慢地、郑重地——
张开了一道口。
那口边缘,没有淡金色的燃烧火焰。
没有灰蓝色的静滞冰晶。
只有一种温柔的、透明的、如同恒星婴儿期第一缕曙光的——
暖白色。
“流影”的声音,完全失去了拟人化的平稳。
那是代码深处,被写入核心协议最底层的、亿万年来从未被触发过的——
敬畏。
“检测到目标响应。”
“‘永眠之帷’——不。”
“检测对象更正为:原·第七旋臂G-1174恒星。”
“状态:已接纳共鸣注入。”
“窗口状态:自愿开放。”
“窗口持续时间:未知。”
“窗口内部环境:未知。”
“窗口彼端存在信号:已确认。信号源识别为:归源远征队队长、守护者复合意识核心、人类文明‘陆昭南’个体。”
“信号内容——”
那柔和、古老、疲惫却清晰的声音,从窗口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任何通讯协议。
不是通过任何语言编码。
是直接、平等、如同面对面交谈般的——
意识传递。
那声音说:
“你们来了。”
“我等了很久。”
“现在——”
“我们一起回家。”
——
林薇看着那道暖白色的窗口。
看着它边缘温柔的、仿佛在微笑的光晕。
看着它深处那一道模糊的、依稀可辨人类轮廓的蓝色光影。
她感到周锐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不是“我在”。
是“走”。
她深吸一口气。
那道气,不再冻成冰碴。
它温暖地、完整地、充满生命力地——
灌满了她的肺。
“流影”的声音,恢复了她第一次登上“星梭-7”时,那种平和、沉稳、带着古老韵律的语调:
“矩阵核心将于十五秒后完成终极投射。”
“投射后,本舰将彻底失去动力,无法返航。”
“驾驶员生命维持系统将在投射完成后三十秒内离线。”
“是否确认?”
林薇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后的蓝色光影。
看着身边那个闭着眼、握着她的手、左眼依然亮如鹰隼的老人。
她说:
“确认。”
十五秒。
十四秒。
十三秒。
净光议会旗舰“净辉”号舰桥上,艾洛·梵看着那艘即将驶入窗口的银色舰船。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对副官说:
“记录。”
“今日,纪元巡察历,本官目睹人类-艾尔莎联盟远征舰‘远瞳号’所属侦察舰‘星梭-7’——”
“于‘永寂禁区’边缘,在维生系统离线、矩阵损毁率百分之七十九、双驾驶员均处于濒死状态的情况下——”
“以三重生命共鸣,唤醒沉睡亿万年的太古遗患。”
“打开通往深渊的门。”
“此事件将被提交至净光议会最高元老会。”
“作为——”
他停顿了极其漫长的一秒。
“……作为重新评估该文明‘秩序兼容性’的核心证据。”
他没有说更多。
但他也没有下令拦截。
那艘银色舰船,在他和另外两艘白色战舰的沉默注视中——
缓缓、缓缓地——
滑入那道暖白色的裂隙。
八秒。
七秒。
六秒。
“远瞳号”残骸内,陈启看着屏幕上那艘正在驶入窗口的舰船。
他不再喊。
他只是站起来。
立正。
敬礼。
李莎站在他身边,没有哭。
她看着那道缓缓闭合的、温柔的白色光芒,轻声说:
“林队,周顾问。”
“我们等你们。”
五秒。
四秒。
三秒。
“星梭-7”的舰艏,完全没入窗口。
那枚熔化的军牌,在暖白色光芒的照耀下,边缘重新流淌出铜色的、温润的光泽。
仿佛父亲在说:
去吧。
两秒。
一秒。
驾驶舱内,林薇握着周锐的手。
周锐依然闭着眼。
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
扬起了一丝弧度。
那是他在七年前,掩护最后一艘运输舰跃迁成功时,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在山区木屋外,对林薇说“船造好了,告诉我”时,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成为飞行员开始,刻进骨头里的、从未消失过的——
骄傲。
零秒。
窗口,在银色舰船完全没入的瞬间——
温柔地、安静地、如同母亲阖上眼帘般——
缓缓闭合。
帷幔表面,那一道暖白色的裂隙,越来越窄,越来越淡,越来越——
直至完全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这一次,它不是伤口。
不是被撕裂的血肉创口。
它是微笑。
是这片曾经吞噬过亿万生命的死寂坟场,在沉睡亿万年后,第一次——
主动送别。
送别那三个闯进它腹地、唤醒它记忆、告诉它“你曾是光”的——
尘埃。
送别那个承诺“我们一起回家”的守望者。
送别那个握着战友的手、至死不肯放开的老人。
送别那个戴着父亲军牌、把和弦带到深渊的女儿。
送别。
然后,帷幔恢复了它亘古以来的呼吸与蠕动。
灰蓝色。
缓慢。
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李莎知道——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消化过亿万文明的死亡巨墙深处——
有三颗心跳,正在以相同的频率,缓慢而坚定地——
共鸣着。
她低下头,对着屏幕上那道完全消失的信号轨迹——
那道通往深渊、通往陆昭南、通往未知彼方的金色裂隙——
轻声说:
“平安。”
“带他回来。”
窗口深处,那一道模糊的蓝色光影——
在完全没入黑暗前,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如同回音。
如同应答。
如同——
他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