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在身后闭合。
不是“砰”的一声。
不是任何有声响的、有实感的、能被听觉捕捉的过程。
只是——光。
那道温柔的、暖白色的、如同恒星婴儿期第一缕曙光的裂隙,在“星梭-7”完全没入的瞬间,从边缘开始向内收拢。
不是坍塌。
不是愈合。
是褪去。
如同潮水退向深海,如同幕布缓缓垂落,如同母亲阖上眼帘时,那最后一瞥温润的光。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是“远瞳号”残骸内那种设备低鸣、呼吸可闻的、有生命气息的寂静。
是另一种。
是时间本身停止流动的寂静。
是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压缩、最终消弭于真空的寂静。
是连“寂静”这个概念,都在这里被冻结成永恒标本的——
绝对的、彻底的、无法名状的——
死寂。
林薇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
也许是窗口闭合的瞬间,也许是矩阵完成终极投射的刹那,也许是周锐握着她手说的那一声“走”——之后,她的意识曾短暂地、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她只知道,此刻,她醒了。
她还在“星梭-7”的驾驶舱。
周锐还在她身边。
那枚熔化的军牌还在舰艏,边缘的铜色光泽在某种极其微弱的、无法确定来源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暖意。
但一切都不同了。
舷窗外——
没有帷幔。
没有那种蠕动、呼吸、消化一切的灰蓝色巨墙。
没有那些被凝固在半空、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星舰残骸与行星碎片。
只有——
灰。
不是黑色。黑色是有深度的,是可被凝视的,是能吞噬光的。
这里的灰,没有深度。
它像一层均匀的、无处不在的、覆盖在宇宙皮肤表面的死皮。不反射任何光线,也不吸收任何光线。它只是“存在”。以拒绝被任何感官解读的方式,顽固地、绝对地、永恒地——存在。
在这片灰色的、没有远近、没有上下、没有方向的空间里,悬浮着一些东西。
不。
不是“悬浮”。
是“被放置”。
如同博物馆展柜中的标本,如同葬礼棺椁中的遗体,如同琥珀亿万年囚禁的昆虫——
它们被放置在这里。
有的很近。近到林薇能看清那是一艘星舰的残骸。它的造型与“星梭-7”有某种模糊的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庞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蓝色的冰晶。那冰晶不是自然凝结的,而是从舰体内部向外生长——不,不是生长,是“渗出”。如同尸体在漫长岁月中,从每一个毛孔缓慢溢出的、凝固的体液。
有的很远。远到无法分辨是星舰、空间站、还是行星碎片。它们只是灰暗背景上更灰暗的轮廓,如同溺水者在浑浊深水中下沉时,逐渐模糊的背影。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
那里,没有东西。
那里,只有一种“空缺”。
不是被挖去、被吞噬、被毁灭后的空缺。
是从来不曾有东西存在过的、原初的空缺。
是宇宙在138亿年前诞生时,从奇点向外膨胀,在身后留下的那一片——
绝对的虚无。
林薇凝视着那片虚无。
她无法移开目光。
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对象的,是能被命名、被对抗、被逃离的。
此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
是——理解。
她理解了为什么净光议会将此地标记为“永寂禁区”。
不是因为它危险。
是因为它无法被改变。
任何进入这里的物体,都会被这片永恒的静滞场捕获,成为展柜中新的标本。任何进入这里的能量,都会被这片绝对的虚无稀释,消散成背景噪声。任何进入这里的生命,其心跳、呼吸、意识流动——
都会在某个不可逆的瞬间,被强制同步为0赫兹。
永恒。
静止。
归零。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握着周锐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温度——比进入窗口前更冷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跳,但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七次,降到了三十一次。她能感觉到他指尖极其轻微的、无意识的抽搐——那是神经在休眠状态下的残余放电。
但他还活着。
她也是。
她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感知。
在这片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的死亡坟场深处——
他们还没有被凝固。
为什么?
林薇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还能动。
这就够了。
——
“流影”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极其微弱。
如同隔着亿万光年传来的、即将耗尽力气的回声。
“系统状态报告。”
“能源核心:离线。”
“主推进器:离线。”
“姿态控制系统:离线。”
“维生系统:离线。”
“通讯系统:离线。”
“导航系统:离线。”
“探测阵列:离线。”
“共鸣矩阵:损毁率百分之百。无法修复。”
“——”
“目前唯一在线模块:驾驶员生命体征监测。”
“监测对象:林薇。生命状态:临界。预计存活时间:无法估算。环境因素未知,无法建立可靠预测模型。”
“监测对象:周锐。生命状态:深度昏迷。神经损伤等级:不可逆。意识唤醒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
“本舰,已失去全部航行与生存维持能力。”
“建议:等待救援。”
“等待救援。”
“等待……”
“流影”的声音,在重复第三遍“等待救援”时,突然中断。
不是故障。
是它意识到——在这片连时间都不流动的坟场深处,没有救援会来。
即使联盟的远征舰队正在路上。
即使沈云英已经率领“启明号”穿越星海。
即使陈启、李莎、王工在“远瞳号”残骸内,对着拾音器喊哑了嗓子。
即使净光议会的三艘战舰,在窗口外沉默地凝视了整整三分钟。
他们也无法进入这里。
因为这里,没有路。
那扇窗,已经关了。
是帷幔自己,用亿万年未曾使用过的、早已遗忘的“主动行为”,为他们打开的唯一通道。
而现在,通道闭合。
他们在这边。
所有人在那边。
没有第二扇窗。
林薇安静地听完“流影”的报告。
她没有惊慌。
没有绝望。
甚至没有那种“必须立刻想出办法”的焦灼。
因为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连焦灼本身,都被迫放慢了流速。
她只是——继续握着周锐的手。
然后,她开始观察。
观察舷窗外的灰色。
观察那些被放置的残骸。
观察远处那一片连轮廓都无法辨认的、无尽的虚无。
观察——
等等。
林薇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上,停住了。
那里,距离“星梭-7”大约……她无法估算距离。这片空间没有参照物,没有景深,没有尺度。但她能感觉到——
那里,有一个东西。
和其他所有被放置在此处的残骸不同。
它不是静止的。
它在动。
极其缓慢。
慢到任何正常的观察者,都会将其误判为静止。
但林薇看到了。
它正在——旋转。
不是自转。那种旋转,是围绕某个看不见的轴心,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如同钟表秒针般的——公转。
而它公转所围绕的中心——
正是那一片“绝对的虚无”。
林薇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种旋转模式。
她见过。
在第七星盟漂流者巨构的航行日志中,有一段被反复标记、反复注释、却从未被破译完整的数据。
那是一颗行星——不,是曾经的行星——在被“永眠之帷”完全吞噬前,最后三秒钟的观测记录。
记录显示,那颗行星在进入静滞的瞬间,并没有立刻停止所有运动。
它还在转。
以极其缓慢、极其固执、如同临终者在最后呼吸中依然紧握亲人之手的——
惯性。
继续转了整整三圈。
三圈之后,它被完全凝固。
而那三圈的数据,被第七星盟的科学家反复分析了一百三十年。
他们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那颗行星的核心深处,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维持着某种微弱的、未被静滞场完全压制的——
能量活动。
不是文明造物的能源反应。
不是行星地质运动的余波。
是比这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是这颗行星,在被“永恒秩序场”畸变为静滞坟场的一部分之前——
曾经是一颗活着的、跳动着、孕育过生命的星球。
它最后的挣扎,不是反抗。
是记住。
记住自己曾经会转动。
记住自己曾经拥有时间。
记住自己曾经——活着。
林薇看着远处那正在极其缓慢旋转的残骸。
她看不到它的全貌。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它太模糊。
但她不需要看到全貌。
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星舰。
那不是空间站。
那不是任何文明的造物。
那是一颗行星的残骸。
一颗曾经拥有名字、拥有轨道、拥有昼夜交替、拥有潮汐涨落、拥有仰望星空的智慧生命的——
行星。
它在这里。
在这片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坟场最深处。
在这片“绝对的虚无”的边缘。
它还在转。
转了三万年。
或者三亿年。
或者三十亿年。
它不在乎。
它只是——记得。
林薇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在这片零下二百七十摄氏度的真空中,她的泪腺依然固执地、徒劳地、如同那颗行星一般——
分泌出咸涩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失重环境中凝聚成细密的球体,从她眼角飘起,悬浮在面前,折射着舷窗外那暗淡的灰光。
她透过自己的泪水,看着那颗旋转的星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不是对周锐说。
不是对流影说。
不是对那颗早已没有生命的星骸说。
是对她自己。
“陆老师在这里。”
“他等了很久。”
“但他不是在等死。”
“他在等——”
她停了一下。
目光从远处的星骸,缓缓移向更远处。
移向那片“绝对的虚无”。
移向虚无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林薇知道。
那里,有东西。
不是物质。
不是能量。
不是规则。
是——缺口。
是这片静滞坟场之所以存在的、根源性的、原初的畸形。
是那个太古文明失控的实验场中,唯一没有被“永恒秩序”覆盖的——
漏洞。
是“静滞奇点”。
林薇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在她肺部的温度,比进入窗口前更低了。维生系统离线后,驾驶舱内的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五十摄氏度,并且还在以稳定的速率下降。再过十分钟,她和周锐的体液就会开始结晶。
但她不在乎。
她找到了。
“流影。”她说。
没有回应。
“流影。”
依然没有。
林薇低下头,看着控制台上那块已经完全黑暗的晶体面板。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霜。
那不是正常环境中凝结的水汽。
是静滞场渗透的初始阶段。
如果她和周锐在这里停留足够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这层霜会越来越厚,从控制台蔓延到座椅,从座椅蔓延到他们身上,将他们连同“星梭-7”一起,封存成这片坟场新的标本。
永远。
她看着那层霜。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松开周锐的手。
不是放弃。
是——把那枚从舰艏取下的、熔化的军牌,塞进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