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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凝固的时空(2 / 2)

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住它。

她俯下身,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周顾问。”

“你在这里等我。”

“我去找陆老师。”

“找到他,我们就一起回来。”

周锐没有回应。

他的左眼依然闭着,眉心紧蹙,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但他的手指——

在林薇转身的那一刻——

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

在她掌心划了一道。

不是字。

不是符号。

只是一道横线。

一道线。

如同航线。

如同地平线。

如同终点线。

林薇握紧他的手。

然后,她松开。

起身。

走向舱门。

——

舱门开启的瞬间,真空涌入。

不是“涌入”。

是“降临”。

林薇感觉自己的肺,在一秒钟之内,从内部被抽空。

不是窒息。

窒息是有空气但无法呼吸。

这里是——没有空气。

她的声带无法震动。

她的鼓膜感受不到任何压力。

她的皮肤表面,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蒸腾着最后一丝水分。

但她还活着。

不是因为“星梭-7”的舱门口有什么奇迹般的维生立场。

是因为——她的共鸣。

那道从她七岁开始、在父亲教她认星座的夏夜就埋下的、在二十岁第一次接入网络时被唤醒的、在深渊边缘与周锐、陆昭南三重交织时燃烧成纯白色的——

生命共鸣。

它正在以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在她体内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极其脆弱的、随时可能破碎的——

安全泡。

不是她主动开启的。

是它在保护她。

如同父亲从未离开。

林薇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回头会让她看到周锐独自躺在熄灭的舰船里,手里握着那枚熔化的军牌。

回头会让她想留下。

她必须往前走。

她向前迈出一步。

脚踩在“星梭-7”的外壳上。

那金属表面覆盖着灰蓝色的霜,在零重力中没有任何摩擦力。她的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借着极其微弱的、来自舰体残余静电的吸附力,一寸一寸地挪向舰艏。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梯子。

没有通道。

没有桥。

只有一片无边的、灰色的、凝固的虚空。

以及远处那正在缓慢旋转的星骸。

以及更远处那一片连轮廓都无法辨认的、绝对的虚无。

林薇站在舰艏边缘。

那枚军牌原本悬挂的位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微微弯曲的挂钩。

她看着那个空挂钩。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远处那片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肺里已经没有空气。

然后,她跳了。

不是坠落。

是——漂浮。

她的身体,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如同溺水者挣扎向水面般的速度——

向前移动。

不是她在移动。

是她的共鸣,在牵引着她。

那道淡金色的、细若游丝的、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正以她胸口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每扩散一圈,她的生命力就燃烧一寸。

那涟漪每触碰一具残骸,那些被凝固亿万年的星舰、行星、文明遗迹——

就会极其轻微地、如同梦呓般——

闪烁一下。

不是苏醒。

是记得。

记得亿万年前,它们也曾是燃烧的、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

林薇从它们之间穿过。

她的共鸣涟漪,如同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这具濒死的躯体出发,穿过这片无尽的坟场——

系向远处。

系向那片虚无。

系向虚无中心。

那里——

有东西在等她。

——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秒。

也许过了几百年。

林薇不关心。

她只是在游。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用尽最后一丝共鸣。

用尽父亲留给她的、刻在基因深处的、从未熄灭的——

信念。

她看到了。

那片虚无。

不是没有东西。

是——有东西,但它拒绝被看见。

如同一个蜷缩在黑暗角落的孩子,用双手捂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薇停在虚无的边缘。

她的共鸣涟漪,在触碰到这片虚无边界的瞬间——

没有消散。

没有被吞噬。

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它只是——穿过去了。

如同穿过一层薄雾。

如同穿过一道透明的门。

如同穿过亿万年来,从未有人穿越过的、最后的防线。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昭南。

不是完整的躯体。

不是那团与回响方舟融合时的不稳定光影。

甚至不是那道濒临消散的蓝色轮廓。

是——一个人。

很老。

头发全白,稀薄地贴在苍白的头皮上。

面容瘦削到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穿着一件款式极其古老的、林薇只在历史影像中见过的、地球联合军旧式制服。

那制服早已褪色,肩章磨损,胸口有一枚同样褪色的徽章。

他蜷缩在这片虚无的中心,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如同一个在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落脚处、疲惫到极点的——

归人。

林薇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她看到,那个蜷缩的老人——

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亿万年的沉睡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曾经在归源星云中心,与仲裁者系统对视。

曾经在回响方舟核心,与方舟亿万年的记忆同化。

曾经在这片静滞坟场深处,独自守望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此刻,那双眼睛——

看着她。

浑浊。

疲惫。

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的——

惊奇。

老人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林薇读懂了。

他在说:

“你来了。”

林薇想说:是的,我来了。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跪倒在他面前。

跪在这片永恒的、绝对的、拒绝一切生命的虚无中心。

跪在这个将自己燃烧成背景谐波、独自守望亿万年、只为等来一个“和弦”的——

老人面前。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手瘦到只剩皮包骨,轻轻一握就会碎。

但林薇握住了。

用力。

如同在“远瞳号”出发前夜,她握住周锐的手。

如同在“星梭-7”驾驶舱里,周锐握住她的手。

如同在深渊边缘,三道濒死的生命,以燃烧一切的方式,交织成那道纯白色的共鸣。

陆昭南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

移向那片灰色的、无尽的、布满残骸的坟场。

移向那艘悬浮在远处、熄火、内部躺着一个昏迷老人的银色舰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如同冬日的阳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

“周锐也来了。”

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是——欣慰。

林薇点头。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嘶哑,破碎,如同锈蚀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他睡着了。”

“他会醒的。”

陆昭南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如同冻结的河水在春天解冻——

融化了。

“是的,”他说,“他会醒的。”

他握紧林薇的手。

那力道,出乎意料地稳。

“你们来得正好。”

“我等了太久。”

“现在——”

他抬起头。

看向这片虚无的更深处。

看向那个他守望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无法靠近、无法改变、无法唤醒的——

核心。

“该结束了。”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在虚无的虚无之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亿万年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它的眼。

不是太古之眼。

不是帷幔之眼。

不是任何曾经凝视过她们的存在。

是这片静滞坟场本身。

是亿万年前那个失控的实验。

是那颗曾经年轻、炽热、孕育过文明的恒星——

被畸变为“永恒秩序”后,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是——

“静滞奇点”。

陆昭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平静。

温和。

如同在归源远征队出发前,对队员们说“我们出发吧”的那个下午。

“准备好了吗?”

林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然后,她说:

“周顾问说。”

“打。”

陆昭南笑了。

那笑容,照亮了这片亿万年未曾有过光的虚无。

他说:

“好。”

凝固的时空中,两道共鸣——一道淡金,一道蔚蓝——

开始以相同的频率,缓慢而坚定地——

跳动。

第一次心跳。

第二次心跳。

第三次心跳。

远处的银色舰船内,那个握着熔化军牌、深度昏迷的老人——

极其微弱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只眼,在黑暗中——

亮如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