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住它。
她俯下身,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周顾问。”
“你在这里等我。”
“我去找陆老师。”
“找到他,我们就一起回来。”
周锐没有回应。
他的左眼依然闭着,眉心紧蹙,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但他的手指——
在林薇转身的那一刻——
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
在她掌心划了一道。
不是字。
不是符号。
只是一道横线。
一道线。
如同航线。
如同地平线。
如同终点线。
林薇握紧他的手。
然后,她松开。
起身。
走向舱门。
——
舱门开启的瞬间,真空涌入。
不是“涌入”。
是“降临”。
林薇感觉自己的肺,在一秒钟之内,从内部被抽空。
不是窒息。
窒息是有空气但无法呼吸。
这里是——没有空气。
她的声带无法震动。
她的鼓膜感受不到任何压力。
她的皮肤表面,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蒸腾着最后一丝水分。
但她还活着。
不是因为“星梭-7”的舱门口有什么奇迹般的维生立场。
是因为——她的共鸣。
那道从她七岁开始、在父亲教她认星座的夏夜就埋下的、在二十岁第一次接入网络时被唤醒的、在深渊边缘与周锐、陆昭南三重交织时燃烧成纯白色的——
生命共鸣。
它正在以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在她体内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极其脆弱的、随时可能破碎的——
安全泡。
不是她主动开启的。
是它在保护她。
如同父亲从未离开。
林薇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回头会让她看到周锐独自躺在熄灭的舰船里,手里握着那枚熔化的军牌。
回头会让她想留下。
她必须往前走。
她向前迈出一步。
脚踩在“星梭-7”的外壳上。
那金属表面覆盖着灰蓝色的霜,在零重力中没有任何摩擦力。她的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借着极其微弱的、来自舰体残余静电的吸附力,一寸一寸地挪向舰艏。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梯子。
没有通道。
没有桥。
只有一片无边的、灰色的、凝固的虚空。
以及远处那正在缓慢旋转的星骸。
以及更远处那一片连轮廓都无法辨认的、绝对的虚无。
林薇站在舰艏边缘。
那枚军牌原本悬挂的位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微微弯曲的挂钩。
她看着那个空挂钩。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远处那片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肺里已经没有空气。
然后,她跳了。
不是坠落。
是——漂浮。
她的身体,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如同溺水者挣扎向水面般的速度——
向前移动。
不是她在移动。
是她的共鸣,在牵引着她。
那道淡金色的、细若游丝的、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正以她胸口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每扩散一圈,她的生命力就燃烧一寸。
那涟漪每触碰一具残骸,那些被凝固亿万年的星舰、行星、文明遗迹——
就会极其轻微地、如同梦呓般——
闪烁一下。
不是苏醒。
是记得。
记得亿万年前,它们也曾是燃烧的、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
林薇从它们之间穿过。
她的共鸣涟漪,如同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这具濒死的躯体出发,穿过这片无尽的坟场——
系向远处。
系向那片虚无。
系向虚无中心。
那里——
有东西在等她。
——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秒。
也许过了几百年。
林薇不关心。
她只是在游。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用尽最后一丝共鸣。
用尽父亲留给她的、刻在基因深处的、从未熄灭的——
信念。
她看到了。
那片虚无。
不是没有东西。
是——有东西,但它拒绝被看见。
如同一个蜷缩在黑暗角落的孩子,用双手捂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薇停在虚无的边缘。
她的共鸣涟漪,在触碰到这片虚无边界的瞬间——
没有消散。
没有被吞噬。
没有引发任何反应。
它只是——穿过去了。
如同穿过一层薄雾。
如同穿过一道透明的门。
如同穿过亿万年来,从未有人穿越过的、最后的防线。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昭南。
不是完整的躯体。
不是那团与回响方舟融合时的不稳定光影。
甚至不是那道濒临消散的蓝色轮廓。
是——一个人。
很老。
头发全白,稀薄地贴在苍白的头皮上。
面容瘦削到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穿着一件款式极其古老的、林薇只在历史影像中见过的、地球联合军旧式制服。
那制服早已褪色,肩章磨损,胸口有一枚同样褪色的徽章。
他蜷缩在这片虚无的中心,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如同一个在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落脚处、疲惫到极点的——
归人。
林薇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她看到,那个蜷缩的老人——
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亿万年的沉睡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曾经在归源星云中心,与仲裁者系统对视。
曾经在回响方舟核心,与方舟亿万年的记忆同化。
曾经在这片静滞坟场深处,独自守望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此刻,那双眼睛——
看着她。
浑浊。
疲惫。
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的——
惊奇。
老人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林薇读懂了。
他在说:
“你来了。”
林薇想说:是的,我来了。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跪倒在他面前。
跪在这片永恒的、绝对的、拒绝一切生命的虚无中心。
跪在这个将自己燃烧成背景谐波、独自守望亿万年、只为等来一个“和弦”的——
老人面前。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手瘦到只剩皮包骨,轻轻一握就会碎。
但林薇握住了。
用力。
如同在“远瞳号”出发前夜,她握住周锐的手。
如同在“星梭-7”驾驶舱里,周锐握住她的手。
如同在深渊边缘,三道濒死的生命,以燃烧一切的方式,交织成那道纯白色的共鸣。
陆昭南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
移向那片灰色的、无尽的、布满残骸的坟场。
移向那艘悬浮在远处、熄火、内部躺着一个昏迷老人的银色舰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如同冬日的阳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
“周锐也来了。”
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是——欣慰。
林薇点头。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嘶哑,破碎,如同锈蚀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他睡着了。”
“他会醒的。”
陆昭南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如同冻结的河水在春天解冻——
融化了。
“是的,”他说,“他会醒的。”
他握紧林薇的手。
那力道,出乎意料地稳。
“你们来得正好。”
“我等了太久。”
“现在——”
他抬起头。
看向这片虚无的更深处。
看向那个他守望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无法靠近、无法改变、无法唤醒的——
核心。
“该结束了。”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在虚无的虚无之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从亿万年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睁开它的眼。
不是太古之眼。
不是帷幔之眼。
不是任何曾经凝视过她们的存在。
是这片静滞坟场本身。
是亿万年前那个失控的实验。
是那颗曾经年轻、炽热、孕育过文明的恒星——
被畸变为“永恒秩序”后,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是——
“静滞奇点”。
陆昭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平静。
温和。
如同在归源远征队出发前,对队员们说“我们出发吧”的那个下午。
“准备好了吗?”
林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然后,她说:
“周顾问说。”
“打。”
陆昭南笑了。
那笑容,照亮了这片亿万年未曾有过光的虚无。
他说:
“好。”
凝固的时空中,两道共鸣——一道淡金,一道蔚蓝——
开始以相同的频率,缓慢而坚定地——
跳动。
第一次心跳。
第二次心跳。
第三次心跳。
远处的银色舰船内,那个握着熔化军牌、深度昏迷的老人——
极其微弱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只眼,在黑暗中——
亮如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