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转过头。
那只左眼,亮得惊人。
“还等什么?”他说,“带路。”
——
三分钟后,“远瞳号”残骸内,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船员——一共十一人——围坐在舰桥中央。
陈启、李莎、王工。
轮机舱的老章,手臂上缠着临时止血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货舱区的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出发前还是见习船员,此刻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医疗舱的小陈,搀扶着腿部骨折的战友,两人共用一副悬浮担架,挤在人群边缘。
还有两个林薇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后勤组的老李,武器维护组的年轻技师——他们站在最外围,沉默,却没有任何犹豫。
十一双眼睛,看着她。
十一颗心跳,在这片死寂的坟场深处,以各自不同的频率,跳动着。
林薇站在他们中央。
她的意识投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边缘的金色光点在加速消散。时间不多了。
但她没有急。
她只是看着这些人。
这些从地球出发,穿越虫洞,遭遇噬光者,被净光议会追捕,目睹“远瞳号”被毁,在绝境中坚守至今的——
人。
“陆昭南队长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和弦需要所有愿意发声的声音。”
“不需要你们会共鸣。”
“不需要你们懂第七模式。”
“只需要你们——记得。”
“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
“记得那些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她顿了顿。
“然后,在最后的时刻,把那些记忆——变成声音。”
没有人说话。
但林薇看到,陈启闭上了眼。
李莎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王工的手,按在平安符上,那枚小小的发光纤维,此刻正以某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频率,闪烁着。
老章低下头。
那三个年轻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小陈和骨折的战友,靠着担架,肩膀轻轻相触。
后勤组的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看不清是谁,但他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贴在心口。
武器维护的年轻技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着,闭着眼,眉头紧蹙,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
林薇看着他们。
她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
尽管这具投影无法流泪。
“陆老师会打开通道。”她说,“当你们感觉到那种……被牵引的失重感时,不要抗拒。顺着它走。到奇点核心来。”
“我们在那里汇合。”
“然后——”
她没有说完。
因为舷窗外,那七个淡金色的光点,在同一瞬间,同时亮了一度。
不是闪烁。
是确认。
是父亲在说:
通道,开了。
林薇感到一股温柔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意识深处升起。
她的投影在变淡,边缘的金色光点加速消散,如同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但在彻底消失前,她看向周锐。
周锐依然坐在主控台前。
他的手,依然搭在控制杆上。
他的左眼,依然亮如鹰隼。
但他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在看到她望过来时,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他在山区木屋外,对她说“船造好了,告诉我”时,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开始,刻进骨头里的、从未消失过的——
骄傲。
林薇想说什么。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意识投影,在最后一缕淡金色光芒中,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句话,在舰桥残存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等你们。”
——
周锐闭上眼。
那只左眼,在阖上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那七个淡金色的光点。
看了一眼它们指引的方向。
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等待他们的、永恒的虚无。
然后,他的意识,顺着那道刚刚打开的、温柔的通道——
沉了下去。
不是坠落。
是归航。
——
三秒后,“远瞳号”残骸的舰桥内,十一具身体,同时失去了意识。
他们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有的躺着。
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的嘴角还挂着微笑,有的眉头紧蹙,有的面容平静。
应急灯的红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维生系统的嗡鸣,比刚才更微弱了。
舷窗外,那七个淡金色的光点,依然悬浮在那里。
闪烁着。
如同路标。
如同灯塔。
如同父亲的手,指着回家的方向。
而在它们更远处,在那片无边的、灰蓝色的凝固坟场深处——
那艘熄火的银色舰船内,一个握着熔化军牌、深度昏迷的老人——
极其微弱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只眼,即使在昏迷中,依然亮着。
亮如鹰隼。
亮如星辰。
亮如——
永不熄灭的、归航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