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坟场中,只是尘埃般的位移。
但对那七只猎手而言,这三十米,让它们之前包抄的路线全部失效。
它们需要重新定位。
而重新定位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周锐唯一能争取的东西。
——
第二波试探,比第一波更狡猾。
猎手们不再单只行动。
它们分成两组,每组三只,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第七只则悬浮在高处,如同猎鹰般俯视全局。
周锐的战术屏幕上,代表它们的红点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缩小距离。
四公里。
三公里。
两公里。
一千五百米。
近了。
太近了。
周锐能看到它们的细节——那黑暗躯体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暗淡的纹路,如同血管,如同神经。那是它们在“消化”时才会出现的特征。
它们饿了。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片坟场中遇到活的东西了。
周锐的右手,悬在近防炮的发射按钮上。
不是想开火。
是必须准备。
如果它们进入一千米以内,即使暴露位置,也必须打。
但近防炮只能打一次。
一次之后,能源线路就会彻底熔断。
最多能击落一只。
剩下的六只,会把“远瞳号”撕成碎片。
连同那十一个沉睡的身体,一起撕碎。
周锐的左眼眯成一道缝。
他在计算。
计算猎手的飞行轨迹。
计算它们最可能的攻击角度。
计算自己开火的瞬间,如何用最后一点姿态引擎的能量,让船体偏转,让那六只猎手的第一次扑击落空。
计算——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
在战术屏幕的边缘,在巨舰入口的方向,有七个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
它们原本是悬浮在那里的——那是林薇父亲留下的路标,是林寒作为“文明意志转换器”后残留在网络深处的印记。
但此刻,它们动了。
不是移动。
是——点亮。
如同七颗沉睡的星辰,在同一瞬间,被同一只手,同时唤醒。
周锐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那一千五百米外的猎手,在同一时刻,全部停止了前进。
它们的前端,齐刷刷地转向巨舰入口的方向。
转向那七个正在亮起的淡金色光点。
然后——
光芒爆发。
七道淡金色的光束,从七个光点中同时射出,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道柔和而坚韧的、半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展开的速度,比猎手攻击的速度更快。
快得多。
光幕在“远瞳号”残骸与七只猎手之间,瞬间竖起一道墙。
最近的那只猎手,其前端凝聚的黑暗能量已经射出——那是一道灰蓝色的、如同凝固光线般的能量束,直奔“远瞳号”的舰桥。
能量束击中光幕。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只是——湮灭。
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稀释、消失。
那道光幕,甚至连颤动都没有。
周锐愣住了。
他见过光幕。
在禁区边缘,当他们第一次试图进入帷幔时,那些淡金色的光点也曾展开一道光幕,挡住了“静默猎手”。
但那一次,光幕只支撑了不到三十秒。
这一次——
猎手们发出无声的嘶鸣。
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尖锐而恐惧的波动。
它们急停。
它们在光幕外盘旋。
它们的前端疯狂颤动,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仿佛那道淡金色的光,是它们天生的克星。
是它们从诞生之初就被写入底层恐惧的——
天敌。
光幕之后,巨舰入口处的“时空冰晶”开始融化。
那些覆盖在入口表面的、灰蓝色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晶状物质,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碎裂,不是剥落,是直接——蒸发。
化作一缕缕灰色的雾气,消散在虚空中。
露出其后幽深的、通往巨舰内部的通道。
通道入口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道巨大的、足以容纳“远瞳号”通过的闸门,边缘雕刻着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纹路,在淡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那些纹路开始微弱地发光。
那是回应。
那是允许进入的信号。
周锐的意识中,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亿万年未曾熄灭的温柔:
“快……进来……光幕支撑不了太久……”
那是陆昭南。
另一个年轻,沙哑,却异常清晰:
“周顾问,我们在里面等你。”
那是林薇。
周锐的左眼,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在山区木屋外,对林薇说“船造好了,告诉我”时,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开始,刻进骨头里的、从未消失过的——
骄傲。
他没有回应。
不需要回应。
他的右手猛地按下姿态引擎的最后一个按钮——
不是微调。
是全功率。
那台只剩百分之四燃料的化学推进器,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它生命中最后的光芒。
“远瞳号”残骸,如同一只垂死的巨兽最后一次挣扎,拖着那十一具沉睡的身体,缓缓地、坚定地——
向那道正在融化的巨舰入口,滑去。
身后,淡金色的光幕开始变薄。
七只猎手在光幕外疯狂盘旋,却不敢越界。
它们的前端凝聚的黑暗能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攻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光幕湮灭。
光幕在消耗。
每一次湮灭,都让它的光芒暗淡一分。
但足够了。
足够“远瞳号”穿过那道入口。
足够那十一具沉睡的身体,进入陆昭南守护了亿万年的最后庇护所。
足够周锐——
闭上眼。
舰桥内,应急灯的最后一缕红光,在“远瞳号”完全没入入口的瞬间,彻底熄灭。
周锐的左手,从控制杆上滑落。
那枚熔化的军牌,从他掌心滚落,悬浮在失重环境中,缓慢旋转。
铜色的表面,映出入口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
那一缕正在等待他的、淡金色的微光。
他闭上眼。
意识,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