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没有厚度的黑暗。
周锐的意识悬浮在其中，如同一片被遗忘的羽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片连时间都被凝固的空间里，“多久”这个概念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那道门打开。
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飞行结束。
等——
光。
很淡。
很轻。
如同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缕曙色，从黑暗的极深处，缓缓渗出来。
周锐的“意识”动了。
不是他自己想动。
是那缕光，在牵引他。
如同灯塔，如同路标，如同——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整片海洋。
但他听到了。
那声音说：
“周顾问。”
“到了。”
“睁开眼。”
周锐睁开眼。
——
不是意识投影的那种“睁开”。
是物理意义上的、血肉之躯的眼皮掀开。
干涩。
刺痛。
眼眶里像是灌满了细沙。
但他确实睁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暗的、低矮的天花板。材质陌生，像是某种金属与有机物质的混合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早已停止流动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注视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是回应，只是残余的光敏反应。
周锐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秒。
一秒后，他开始评估周围的环境。
他躺在一个狭小的舱室内，身下是一张硬质的、略微凹陷的床铺。床铺的材质与他头顶的天花板相同，冰凉，但不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金属气味、某种类似臭氧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重力很微弱。
大约是地球标准重力的五分之一。
他的右手边，是一扇半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观察窗。窗外，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隐约能看到更远处有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稳定的光源，更像是应急指示灯在耗尽能量前的最后挣扎。
他的左手边——
周锐的左眼微微眯起。
那里，有一只手。
很凉。
很轻。
正握着他的左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极其简单的银戒指——那是出发前，她自己戴上去的，说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戴着安心”。
林薇。
她趴在床铺边缘，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
是——意识投影回归后，本体陷入的深度恢复性休眠。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没有松开。
周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右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
把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
不是不想握。
是他必须起来。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看看其他人还在不在。
看看那道门——到底有没有关上。
——
周锐站起来的过程，用了整整三分钟。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是因为微重力环境下，他需要重新适应身体的平衡。
他的右腿在虫洞穿越时受过撞击，膝盖处缠着的那层绷带已经发黑，血迹干涸成硬块。每一次弯曲，都像有无数根钢针扎进关节。
但他站起来了。
他扶着舱壁，一点一点地挪到观察窗前。
窗外的那条通道，比他刚才从床铺上看到的更宽、更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发出微弱红光的应急灯，将整条通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空间——也许是大厅，也许是枢纽站——那里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是暖黄色的、稳定的光芒。
那是陆昭南。
周锐知道。
那是林薇说过的，“回响方舟核心控制区的微光”。
他转过身，看着床铺上沉睡的林薇。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周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向舱室的其他角落。
角落里，堆着几件熟悉的物品——“远瞳号”的应急背包，医疗舱的便携药箱，王工那台轮椅的备用动力模块。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那里，像是在紧急撤离时被匆忙扔进来的。
看来，其他人也进来了。
至少，有一部分人进来了。
周锐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肺部的感觉，比在“远瞳号”残骸里时好得多——这里的氧气浓度，至少是地球标准的三分之二。维生系统还在运行，虽然可能已经是极低功耗模式，但至少，他们不会被憋死。
他需要找到其他人。
需要确认他们的状态。
需要见到陆昭南。
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锐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舱门。
舱门是半开的，外面就是那条幽深的通道。
他只需要走出去。
他只需要——
林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但周锐看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回身。
林薇的眼皮微微颤动，睫毛抖落几粒细小的、干涸的盐粒——那是她之前流泪后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得几乎脱相。
但它们看着周锐。
看着他。
看着那个背对着观察窗微光、瘦削佝偻却站得笔直的老人。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锐走回床边，弯腰，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周顾问……”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在。”周锐说。
林薇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丝弧度。
那是她昏迷前最后想做的事——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没有抛下她，一个人去找陆昭南。
现在，确认了。
她的眼皮又开始垂落。
但周锐没有让她睡。
“林薇。”他喊她。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林薇的眼皮停在半途。
“陆昭南在哪？”
林薇的嘴唇翕动。
“……通道尽头……核心区……”
“其他人呢？”
“……不知道……应该……进来了……”
“你还能动吗？”
林薇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动。
用尽全身力气。
她的手臂撑在床铺上，手肘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她的背脊从床面抬起，每抬起一寸，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腿——那条在“星梭-7”里几乎被冻僵的腿——垂到床边时，她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坐起来了。
周锐看着她。
没有伸手扶。
不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