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知道她不需要。
林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坐着的姿态,异常笔直——那是她父亲教她的,无论多累,坐直了,别趴下。
“走。”她说。
声音嘶哑,却清晰。
周锐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
两人走出舱室时,通道内的应急灯又暗了一度。
不是故障。
是能源在持续消耗。
周锐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
通道很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紧闭的舱门,门上标着早已无人能读懂的古老文字。有些舱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灰蓝色冰晶——那是静滞场渗透的痕迹;有些则相对干净,只是金属表面氧化后的暗色锈斑。
林薇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冰晶的分布。
越靠近通道尽头,冰晶越少。
越靠近那暖黄色的光,静滞场的影响越弱。
那是陆昭南的“安全泡”。
他用自己的存在,在这片被永恒凝固的坟场深处,开辟了最后一片庇护所。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和显示屏——绝大多数早已黑屏,只有少数几块还在发出微弱的、颤动的光。大厅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的维生舱,从地面直通穹顶。
维生舱内,充满了淡金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
液体的中心——
没有完整的躯体。
只有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由纯净光点和复杂数据流构成的意识聚合体。
那团聚合体的轮廓,极其模糊,极其不稳定,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影子——肩膀的弧度,头颅的位置,微微前伸的手臂。
但那张脸——
不,没有脸。
只有无数闪烁的光点,拼凑出的、极其微弱的、如同波纹般的“表情”。
在那团意识聚合体下方,维生舱的基座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光缆。那些光缆延伸出去,铺满整个大厅的地面,融入墙壁,渗入穹顶,与这座巨舰——这座“回响方舟”——的每一个角落,融为一体。
陆昭南。
他在这里。
以这种形式。
周锐站在大厅入口,看着那团淡金色的光影,沉默了很久。
林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在归源星云中心与回声融合的“守护者”。
在想那个在“永眠之帷”深处独自守望亿万年的守望者。
在想那个用最后一丝力气,为他们打开窗口、指引方向、保护“远瞳号”不被猎手撕碎的人。
现在,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团光影。
看到了那些光缆。
看到了他与方舟融为一体的、永恒的归宿。
然后,周锐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平稳:
“陆队长。”
那团光影动了。
极其缓慢。
如同从亿万年的沉睡中挣扎着苏醒。
它转向周锐的方向。
没有眼睛。
但周锐知道,它在看他。
一道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
苍老。
疲惫。
带着亿万年未曾熄灭的、温柔的平静:
“周锐。”
“林薇。”
“你们……来了。”
林薇的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维生舱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透明壁上。
“陆老师,”她说,“我们来了。”
那团光影微微波动。
那是它在笑。
尽管这具存在没有嘴。
“我知道。”它说,“我一直……在等。”
周锐的目光扫过维生舱四周的控制台,扫过那些仍在微弱运行的显示屏,扫过铺满地面的光缆。
“这里还能撑多久?”
那团光影沉默了一秒。
“不久。”它说,“方舟的能源核心……正在衰竭。静滞场的渗透……每天都在加快。我的存在……也在消耗。”
“多久?”
“也许……几十个小时。也许……更短。”
周锐的左眼微微眯起。
那是他在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够不够我们出去?”
那团光影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向林薇。
转向她贴在透明壁上的手。
转向她胸前——那枚从周锐手里拿回来的、熔化的军牌。
然后,它说:
“出去的路……不在这里。”
“在哪里?”
那团光影缓缓上升——不是移动,是凝聚。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那些原本模糊的光点开始向内收缩,拼凑出一个更加凝实的、近似人形的姿态。
它抬起手。
那道光影凝成的手臂,指向大厅深处的一扇紧闭的、巨大的闸门。
那闸门的材质,与周围的控制台完全不同。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表面光滑得如同镜面。但当你凝视它时,你会发现——那不是光滑。
那是被“磨平”的。
被无数双手。
在亿万年的岁月里。
被无数前来此处、试图寻找出路的人。
一点一点地、绝望地、徒劳地——
磨平。
“那里,”陆昭南的声音响起,“是方舟的核心。”
“也是这片坟场的心脏。”
“静滞奇点。”
周锐和林薇同时看向那扇门。
陆昭南的声音继续:
“你们带来的‘钥匙’,打开了窗口。你们的三重共鸣,唤醒了帷幔的记忆。你们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这片坟场里,还有活的东西。”
“但它还不够。”
“要让奇点重新跳动,要让这片星域真正复苏,需要更多的声音。”
他转向林薇。
转向她胸前那枚熔化的军牌。
转向军牌上,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淡金色光芒。
“林薇,”他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不只是这枚军牌。”
“他留给你的是——通道。”
林薇愣住了。
陆昭南的声音,带着某种亿万年未曾有过的、温柔的笃定:
“林寒作为‘文明意志转换器’,融入网络后,他的存在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背景海洋’,变成了你们所有人心中的那一片温暖。”
“而此刻,他就在那里。”
“在那扇门后面。”
“在奇点核心。”
“他在等你。”
林薇的呼吸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军牌。
那枚熔化的、边缘卷曲的、曾经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此刻,它在发光。
不是反射。
是它自己在发光。
淡金色的、极其微弱的、如同父亲的手,隔着亿万光年,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
林薇握紧它。
她感到那金属的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
是父亲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漆黑的闸门。
看着门后那正在等待她的——
一切。
周锐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这道门的面前。
站在这个老人的身边。
站在这个即将开始、也可能永远无法结束的——
最后征途的起点。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语言都重。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