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漆黑的闸门,在周锐说出“走吧”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拒绝。
是等待。
等待他们准备好。
林薇的手还贴在胸前的军牌上,感受着那枚熔化金属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与周围冰冷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父亲的手,正隔着这枚小小的遗物,轻轻按在她的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肺部的感觉,比刚才在通道里时更顺畅了——核心区的维生系统明显比外围强大得多。空气中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那是艾尔莎星球上特有的植物才会释放的芬芳物质。
这里,有人精心维持着。
不是机器。
是人。
是陆昭南。
是用自己残存的一切,在这片死亡坟场深处,开辟出最后一方“活着”的空间的人。
林薇转过头,看着维生舱内那团淡金色的光影。
“陆老师,”她说,“这道门,怎么开?”
陆昭南的光影微微波动。
“它不需要‘开’。”他说,“它只需要你走进去。”
“走进去?”周锐的左眼眯起,“那是一道门。门就是用来开的。”
“不。”陆昭南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在回响方舟的语言里,‘门’这个词,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对他们而言,门不是分隔两个空间的屏障,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是邀请。”
“邀请你进入一个只有被允许者才能踏入的领域。”
林薇和周锐对视一眼。
“所以,”林薇说,“我需要被‘允许’?”
陆昭南的光影微微点头——那姿态很慢,很轻,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他残存的力量。
“你已经允许了。”
“从你握着那枚军牌、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
他转向那扇漆黑的闸门。
“看。”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那扇门依然是漆黑的、光滑的、拒绝任何光线的。
但三秒后——
门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纹路。
极其微弱。
如同沉睡者的眼皮下,眼球在梦境中转动时透出的细微动静。
那些纹路不是从门的边缘渗出来的,也不是从中央扩散开的。它们是从每一个点——从门的每一个原子深处——同时浮现的。
如同无数沉睡的记忆,在同一瞬间被唤醒。
纹路的颜色,是淡金色。
与林薇胸前军牌的微光一模一样。
林薇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那些纹路在门的表面缓慢流转、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她认识。
不,不是“认识”。
是“记得”。
那是她七岁那年,父亲教她认星座的夏夜,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过的第一幅星图。
那幅星图,她早就忘了。
但它在这里。
在这扇门后面。
在父亲的意识深处。
他记得。
他替她记得。
林薇的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扇门前。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门表面的瞬间——
门,开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
不是向内旋转。
是——消散。
如同雾气被阳光驱散,如同黑暗被黎明照亮,如同亿万年的沉睡,终于等到那个该来的人,于是——
醒来。
门后,是一条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只有五十米。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那些早已停止运行的设备、那些被凝固在时间中的控制台、那些保持着工作姿态的——骸骨。
不是人类的骸骨。
是回响方舟建造者的骸骨。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多肢,有的无肢。但他们的姿态,都是一样的——
面朝通道尽头。
面朝那个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面朝——
静滞奇点。
林薇没有犹豫。
她迈步走进通道。
身后,周锐跟上。
再身后,陆昭南的光影从维生舱中缓缓飘出——那是他第一次离开那个维持了他亿万年的容器,以纯粹的、剥离了一切物理依附的意识形态,跟在两个年轻人身后。
通道尽头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小。
大约只有“远瞳号”舰桥的三分之一。
圆形。
穹顶低垂。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那些晶体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明亮如星辰,有的暗淡如余烬。它们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结构,所有晶体的光芒汇聚向——
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颗球体。
直径大约两米。
表面光滑如镜。
但它不是实体。
它是——光。
纯粹的光。
凝聚到极致的光。
那光的颜色,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它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任何单一光谱能够定义的颜色。它同时包含所有颜色,又超越所有颜色,如同宇宙诞生那一刻,第一缕光芒刺破黑暗时的——
原初。
林薇看着那颗光球。
她感到胸前的军牌越来越烫。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与光球的脉动同步。
她感到——
父亲。
那光球的表面,泛起一丝涟漪。
极其轻微。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滴水珠惊醒。
然后,一道声音,从光球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
不是通过任何物理媒介。
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
苍老。
疲惫。
却带着亿万年未曾熄灭的——
温柔。
“薇薇。”
林薇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她记忆中的、七岁那年蹲在沙地上教她认星座的年轻父亲的声音。
更老。
更累。
仿佛走过亿万光年,穿过无数战场,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只剩下最后这一缕回响。
但那是他。
是林寒。
是那个在昆仑山地下指挥大厅里,将自己燃烧成“文明意志转换器”的人。
是那个在“终极和声”中,化为网络背景海洋、默默守护所有幸存者的人。
是那个在她出发前夜,用最后一缕意识,在她梦里说“去吧,爸爸看着你”的人。
林薇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
想说这些年她有多想他。
想说她终于明白了他当年的选择。
想说她不怪他,从来没有。
想说她为他骄傲。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光球,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些泪珠,在微重力环境中凝聚成细密的球体,从她脸颊飘起,悬浮在空中,折射着光球的千万种色彩。
如同一场无声的雨。
光球又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