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别哭。”
“爸爸看着呢。”
林薇猛地捂住嘴。
肩膀剧烈颤抖。
但她没有让哭声溢出。
她只是站在那里,捂着嘴,泪流满面,看着那颗光球。
看着父亲。
看着那个七岁那年,在沙地上教她认星座的人。
周锐站在通道入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林薇的背影,看着那颗光球,看着那些悬浮的泪珠。
他的左眼,微微眯起。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陆昭南。
“陆队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
陆昭南的光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是‘本源’。”
“是回响方舟建造者留下的、最后的遗产。”
“也是林寒——选择成为的东西。”
周锐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
“不是‘变成’。”陆昭南的声音带着某种亿万年未曾有过的、近乎敬畏的平静,“是他本来就可以是。”
“林寒的共鸣频率,与‘本源’的原始设计,有百分之九十七的吻合度。这在所有曾经接触过‘本源’的文明中,是最高记录。”
“当他将自己燃烧成‘文明意志转换器’时,他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它沿着网络,沿着共鸣,沿着所有他守护过的人心中的那一片温暖——”
“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回响方舟的核心。”
“来到了这颗等待了亿万年的‘本源’面前。”
“它认出了他。”
“于是,他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周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薇的背影。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看着那颗光球中,隐约浮现的、模糊的、却依稀可辨的人类轮廓——
那是林寒。
是在昆仑山地下指挥大厅里,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袭来的光束,说“不要对抗它的‘形’,去感受它的‘律’”的人。
是在“心灵印记”工程中,将数十亿份情感碎片汇聚、提纯,转化为一道磅礴的“文明交响曲”的人。
是在最后一刻,彻底放开自我限制,化为桥梁般的光流,将数十亿份心灵闪光射向归源点的人。
他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
等了不知道多久。
等他的女儿。
等这最后一面。
周锐的左手,极其轻微地握紧。
然后,松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通道入口。
守着这道门。
守着这一刻。
——
光球内,那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抬起手。
那手势,林薇认得。
是七岁那年夏夜,父亲指着星空,对她说“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时,同样的手势。
光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
仿佛那道跨越亿万年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缩短。
“薇薇。”
“你能来,爸爸很高兴。”
林薇用力点头。
泪珠飘得更远了。
“爸……”
她终于发出声音。
嘶哑。
破碎。
却是她这辈子,最用力喊出的那一个字。
光球的涟漪,比之前更大了。
那道轮廓,似乎也在笑。
“时间不多。”
“但够说几句话。”
林薇拼命点头。
“第一句。”
“你做得很好。”
“比爸爸当年……好多了。”
林薇摇头。
她想说:不,我比不上你,永远比不上你。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光球的声音继续着:
“第二句。”
“周锐是个好人。”
“替我谢谢他。”
林薇拼命点头。
“第三句。”
光球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颗‘奇点’——”
“它曾经是一颗恒星。”
“活了七十亿年。”
“孕育过三个智慧文明。”
“它不该是这个样子。”
林薇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父亲。
看着那颗光球。
看着光球深处,那正在缓慢浮现的、更加庞大的、更加古老的轮廓——
那是“奇点”本身。
那是那颗被畸变的恒星,在亿万年的沉睡中,唯一还在微弱跳动的——
心脏。
林寒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去吧。”
“用我留给你的那道光。”
“把它唤醒。”
“让它记得——”
“它曾经是光。”
光球的涟漪,越来越剧烈。
那道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开始向光球深处退去。
林薇向前冲了一步。
“爸!”
光球的边缘,最后一丝涟漪泛起。
那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林薇听到了。
她听到了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是七岁那年夏夜,他教她认完所有星座后,把她抱起来,指着银河最亮的那一道光弧——
说的那三个字。
“爸爸在。”
光球,归于平静。
那道模糊的轮廓,已经彻底融入光中,再也看不见。
但林薇知道。
他在。
一直都在。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军牌。
那枚熔化的金属,此刻正发出稳定的、温暖的、如同心跳般的淡金色光芒。
她握紧它。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周锐。
看着陆昭南。
看着通道尽头那扇敞开的门。
看着门后,那正在等待她的——
静滞奇点。
她说:
“走。”
这一次,声音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