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在那双交握的手中央,达到最盛。
不是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盛。
是温暖的、如同一千个太阳同时升起的盛。
那光芒穿透了这片亿万年未曾有光的黑暗,照亮了凹陷区域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边缘处周锐挺直的背影和陆昭南濒临消散的光影,照亮了远处那些被凝固在时间中的守卫残骸,照亮了——
那颗垂死恒星的心脏。
那粒微小的、如同尘埃般的“点”,在那光芒的照耀下,第一次,不再只是跳动。
它在震颤。
如同被冰封了亿万年的种子,终于感受到第一缕春风的温度。
林薇握紧父亲的手。
那触感如此真实——不是光影,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老茧的手。
那是父亲的手。
那是七岁那年,牵着她走过田野、指着星空教她认星座的手。
那是十三岁那年,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对她挥动的手。
那是此刻,正与她一起,站在一颗垂死恒星面前的手。
“爸,”她的声音很轻,“它感觉到了。”
林寒的光影微微点头。
“它感觉到了。”他说,“但它还需要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声音。”
林寒转过身,看向凹陷区域边缘。
那里,周锐依然站着。他的左眼眯着,盯着光芒中心,盯着那双手,盯着那枚正在燃烧的军牌。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从“星梭-7”到“远瞳号”残骸,从残骸到方舟,从方舟到这里,他一直在用那具早已透支的躯体强撑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
像一块礁石,在亿万年海浪的冲刷中,固执地不肯碎裂。
陆昭南悬浮在他身侧,光影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但他也在看着这边,看着林薇,看着那道光,看着那颗正在震颤的“点”。
更远处,还有十一团模糊的轮廓。
陈启。
李莎。
王工。
老章。
那三个年轻人。
小陈和他搀扶的战友。
后勤组的老李。
武器维护的年轻技师。
他们站在凹陷区域的边缘,站在那道光能够照到的最近处。他们的意识投影比刚进入时更淡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们没有后退。
他们在等。
等那一声召唤。
林薇看着他们。
十一盏灯。
十一颗愿意燃烧最后一切的心。
她握紧父亲的手,转向那颗正在震颤的“点”。
“它需要多少声音?”
林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所有。”
——
周锐看到林薇转过身。
看到她站在那光芒的中心,握着那只他看不见的手,面对着他们。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
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
清晰。
平静。
带着一种燃烧过后的余温。
“周顾问。”
“陆老师。”
“陈启、李莎、王工、老章——”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响起时,边缘处那十一团模糊的轮廓,就会微微亮一下。
如同被点亮的灯。
“那颗恒星,”她说,“活了七十亿年。孕育过三个文明。见证过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亡。”
“它不该是这个样子。”
“它需要有人帮它记得——记得自己曾经是光。”
“一个人不够。”
“两个人不够。”
“三个人也不够。”
“它需要所有愿意发声的声音。”
她停顿了一下。
那道光芒,在她身后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们愿意吗?”
寂静。
亿万年未曾被打破的寂静。
然后,周锐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踏入那片凹陷区域。
踏入那道光芒。
他的左眼,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
一步一步,走向林薇,走向那颗正在震颤的“点”,走向那枚燃烧的军牌。
他的身后,陆昭南的光影缓缓飘入。
那团几乎透明的、淡金色的存在,此刻正凝聚着最后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他的身后,十一团模糊的轮廓,开始移动。
陈启第一个。
他没有犹豫。
从那片灰暗的边缘,踏入光芒。
李莎第二个。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王工第三个。
他的轮椅早已不在,但他走得比任何人都坚定——那是艾尔莎人刻进骨子里的、永不退缩的勇气。
老章第四个。
那三个年轻人第五、第六、第七个。
小陈搀扶着战友,第八、第九个。
后勤组的老李第十个。
武器维护的年轻技师,最后一个。
十一盏灯,全部踏入光芒。
站在林薇面前。
站在那颗垂死恒星的心脏面前。
周锐站在最前面。
他的左眼眯着,盯着那粒正在震颤的“点”。
“说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怎么打。”
——
林寒的光影,第一次,从林薇身后走出。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
站在那道燃烧的光芒中。
站在那颗垂死恒星的心脏边缘。
十一盏灯,十四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这个曾经是地球抵抗军领袖的人。
这个曾经将自己燃烧成“文明意志转换器”的人。
这个化为网络背景海洋、守护无数人至今的人。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亿万年未曾熄灭的、父亲般的温柔:
“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从地球到摇篮,从摇篮到归源点,从归源点到这片星域——”
“你们一直在做。”
“记得。”
“记得为什么出发。”
“记得为什么活着。”
“记得那些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然后,在最后的时刻——”
他伸出手,指向那颗正在震颤的“点”。
“把那些记忆,变成声音。”
“一起。”
寂静。
然后,周锐闭上了眼。
不是昏迷。
是在回忆。
回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驾驶战机冲上云霄时,那种天高海阔的自由。
回忆七年前那场掩护平民舰队撤离的战斗,那些运输舰在他身后跃迁离去时,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带着哭腔的“谢谢”。
回忆出发前夜,在山区那间简陋木屋里,林薇站在门外,对星空说的那句话——“周叔叔,我们需要一双能找到路的眼睛”。
他睁开眼。
那只左眼,亮如鹰隼。
他看着那颗“点”。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林薇听到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不是任何人的名字。
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最值得用生命去换的——
“家”。
——
陈启闭着眼。
他想起出发前,女儿给他录的那段视频。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当时说,很快。
现在他知道,也许回不去了。
但他记得女儿的脸。
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爸,我等你。”
他看着那颗“点”。
那个名字,在他心中响起:
“小雅。”
——
李莎闭着眼。
她想起林薇离开前,对她说的话。
“李莎,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周顾问。”
她当时点了头。
但现在,林薇在里面,周顾问也在里面。
她什么都没能照顾好。
但她记得。
记得林薇出发时,站在“星梭-7”舱门口,回头对她们说的那三个字。
“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颗“点”。
那个名字,在她心中响起:
“林队。”
——
王工闭着眼。
他想起艾尔莎星球的傍晚。
那些发光植物在风中摇曳,如同星海落在大地上。
琪雅场在远方轻轻脉动,像母亲的心跳。
他想起大长老对他说过的话:
“艾尔莎人从不畏惧和声的终章。”
他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两个字,在他心中响起:
“故乡。”
——
老章闭着眼。
他想起轮机舱里那些轰响的机器。
想起“远瞳号”第一次跃迁成功时,他对着通讯频道喊的那一声“成了”。
想起虫洞穿越时,周锐在全船系统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把“远瞳号”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三个字,在他心中响起:
“好搭档。”
——
三个年轻人闭着眼。
他们想起出发前的誓师大会。
想起沈云英站在台上,对所有人说的那句话:
“你们的眼睛,是全联盟的眼睛。”
想起自己当时的热血沸腾,想起彼此的击掌为誓。
他们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三个字,在他们心中同时响起:
“不后悔。”
——
小陈和战友闭着眼。
他们想起医疗舱里那些日夜。
想起对方在疼痛中咬牙不喊出声的样子。
想起彼此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挺住。”
他们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两个字,在他们心中同时响起:
“活着。”
——
后勤组的老李闭着眼。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他妻子。
死在地球沦陷的那一年。
他带着她的照片走过了无数光年,从地球到摇篮,从摇篮到归源点,从归源点到这片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