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没舍得看。
怕一看,就忍不住想回去。
但现在,他看了。
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
他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个名字,在他心中响起:
“阿芳。”
——
武器维护的年轻技师闭着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薇时,她在舰桥上说话的样子。
那么年轻。
那么坚定。
那么——
像他从未见过的姐姐。
他想起她对他笑过的那一次——那是“远瞳号”刚离开摇篮星域不久,他在维护武器系统时出了差错,差点引发故障,她走过来,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
“没事,慢慢学。”
他睁开眼。
看着那颗“点”。
那两个字,在他心中响起:
“姐姐。”
——
陆昭南悬浮在那颗“点”的面前。
他已经没有闭眼的必要。
他的存在,本就是一段漫长的回忆。
他想起归源星云中心,与回声融合的那一刻。
想起回响方舟核心,与方舟同化的那一瞬。
想起在这片坟场深处,独自守望亿万年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顾临。
想起苏夏。
想起楚遥。
想起那些在“终极和声”中燃烧自己的人。
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却始终在远处守望他的女人——
沈云英。
他看着那颗“点”。
那两个字,在他心中响起:
“回家。”
——
林寒站在女儿身边。
他看着那颗正在震颤的“点”。
他已经没有回忆的必要。
他就是回忆本身。
但他还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昆仑山地下指挥大厅里,那些年轻的面孔。
想起楚遥最后对他的微笑。
想起“终极和声”中,那数十亿道情感洪流。
想起那枚军牌——
那枚此刻正在女儿胸前燃烧的军牌。
他看着那颗“点”。
那两个字的最后一声,在他心中响起:
“薇薇。”
——
林薇站在所有人面前。
站在那颗“点”面前。
站在父亲身边。
她握紧军牌。
那道光芒,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
但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颗“点”。
看着它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接近——
熄灭。
然后,她开口。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那颗“点”。
“你听到了吗?”
那颗“点”,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你活了七十亿年。”
震颤,又一下。
“你孕育过三个文明。”
再一下。
“你给过他们光,给过他们温暖,给过他们生命。”
那震颤,开始变得密集。
“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林薇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钟鸣。
“现在——”
她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模糊的轮廓。
看着周锐。
看着陆昭南。
看着陈启、李莎、王工、老章、那三个年轻人、小陈和他搀扶的战友、老李、那个年轻的技师。
看着父亲。
十一盏灯。
十四道目光。
全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
“一起。”
——
那一刻,十四道记忆,同时涌向那颗“点”。
不是攻击。
不是请求。
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行为”。
只是——记得。
周锐记得家。
陈启记得女儿。
李莎记得林薇的话。
王工记得故乡。
老章记得“远瞳号”。
三个年轻人记得誓师大会上的热血。
小陈和战友记得彼此的“挺住”。
老李记得阿芳的笑脸。
年轻的技师记得林薇拍他肩的那一刻。
陆昭南记得“回家”。
林寒记得“薇薇”。
林薇记得——
记得七岁那年夏夜,父亲指着星空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
“以后爸爸不在了,你就看它。”
“它会替爸爸看着你。”
十四道记忆,十四种频率,在同一时刻,汇聚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磅礴的——
共鸣。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第七模式”。
那是比第七模式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生命本身。
那是存在本身。
那是每一个活过、爱过、守护过、燃烧过的个体,留在宇宙中的——
回响。
那颗“点”,在那道共鸣触及它的瞬间——
停了。
不是熄灭。
是静止。
是倾听。
是亿万年来,第一次,真正地——
听到。
然后,它开始跳动。
不是之前那种垂死的、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跳动。
是新的。
有力的。
如同婴儿诞生后第一次心跳。
如同春天第一声惊雷。
如同——
光。
那颗“点”,在那十四道记忆的照耀下,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
是它自己在发光。
淡金色的、温暖的、如同七十亿年前它第一次被点燃时——
一样的、原初的光。
林薇看着那道光。
看着那颗正在复苏的恒星心脏。
看着它从一粒尘埃般的“点”,缓缓、缓缓地——
膨胀。
舒展。
醒过来。
她握紧父亲的手。
林寒的光影,在她身边,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接近——
融入那道光。
“爸……”她的声音颤抖。
林寒转过身。
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温和。
坚定。
“薇薇。”他说,“爸爸该走了。”
林薇拼命摇头。
“不……”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林寒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后退一步。
又一步。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融入那道正在升起的、淡金色的光芒。
林薇向前冲。
但她抓不住他。
他的手已经消散了。
他的手臂已经消散了。
他的肩膀已经消散了。
只剩那张脸。
那双眼睛。
还在看着她。
“爸——”林薇的声音撕心裂肺。
林寒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林薇听到了。
那三个字。
七岁那年夏夜,他指着天狼星对她说的那三个字。
此刻,最后一次。
在她心中响起。
“爸爸在。”
然后,他消散了。
彻底融入那道光芒。
融入那颗正在苏醒的恒星心脏。
融入这片亿万年未曾有光的黑暗。
林薇跪倒在虚空中。
泪流满面。
无声地颤抖。
身后,十一盏灯,十四道目光,沉默地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那道光芒,在她面前,越来越亮。
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照亮了她胸前那枚军牌——此刻,那军牌已经冷却,不再发光,只是一枚普通的、熔化的金属。
照亮了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从现在开始,承载着她父亲最后一丝温暖的心脏。
林薇抬起头。
看着那道光芒。
看着那颗新生的恒星。
看着那正在被唤醒的、七十亿年的生命。
她开口。
声音嘶哑。
却异常清晰:
“爸。”
“我会记得。”
光芒中,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如同回音。
如同应答。
如同——
他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