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在身后渐渐远去。
不是熄灭。
是林薇在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回头会让她看到那颗正在苏醒的恒星心脏,看到那道光中已经消散的父亲,看到自己跪倒在虚空中颤抖的背影。
她必须往前走。
因为前面还有人在等她。
周锐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那只左眼偶尔扫过她的侧脸,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在迈步,还在——活着。
然后,他会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陆昭南的光影悬浮在她另一侧。
他比刚才更淡了,淡到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被这片空间的微风吹散。但他还在。从“本源”核心出来后,他没有回到维生舱,而是跟着他们,飘向方舟的更深处。
“是生态区。”
林薇停下脚步。
“生态区?”
“方舟的生态循环系统。”陆昭南说,“模拟多种文明原生环境的巨型封闭空间。为长途航行中的乘员提供食物、氧气、以及……心理慰藉。”
“现在呢?”
陆昭南沉默了一秒。
“现在,”他说,“是噩梦。”
——
通往生态区的通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更长。
也更暗。
两侧墙壁上的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苟延残喘的、发出病态橙红色光芒的备用光源,将通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片段。
空气中开始出现异样的气味。
不是金属的锈蚀味。
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腐败与甜腻的气息。
周锐的左眼微微眯起。
“植物腐烂的味道。”他说,“但不止。”
林薇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肺部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气息里,有什么东西在刺激她的神经末梢。
“孢子。”陆昭南说,“真菌孢子。生态区的植物……不,不能说植物了。它们在被静滞场污染后,发生了畸变。有些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薇知道他要说什么。
有些,变成了会动的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半开的闸门。
闸门的高度至少有二十米,宽度足够让“远瞳号”整个开进去。它的材质与通道墙壁完全不同——那是透明的、如同玻璃般的物质,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透明度,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绿色的、如同苔藓般的覆盖物。
那覆盖物在微微蠕动。
林薇停下脚步,看着那层“苔藓”。
它的蠕动极其缓慢,如同深海中的海藻被暗流带动。每一次蠕动,都会从表面飘散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灰绿色的粉末——那就是孢子的来源。
“它……是活的?”她低声问。
“曾经是。”陆昭南说,“方舟生态区有一种叫做‘呼吸苔’的基础覆盖植物,作用是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这是它的畸变形态。”
周锐盯着那层苔藓。
他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些飘散的孢子,在空气中飘出大约两米后,就会突然消失。不是飘散,是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前面有什么在吃它们。”他说。
陆昭南的光影微微波动。
那是他在点头。
“生态区的食物链……已经被彻底打乱了。”他说,“原本的食草动物畸变成了肉食者,原本的食肉动物畸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些原本处于食物链底层的生物,现在成了……诱饵。”
“诱饵?”林薇的声音发紧。
“孢子本身没有危险,但它会吸引那些以孢子为食的畸变生物。那些生物,才是真正的威胁。”
陆昭南转向林薇。
他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五官。
“你们必须穿过整个生态区,才能到达下层机库。”
“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
闸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另一个地狱。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忘了呼吸。
曾经,这里是方舟的“花园”。
是无数文明成员在漫长航程中寻求慰藉的地方。
穹顶极高,高到几乎看不见顶,那里原本应该有模拟恒星的人造光源,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永恒的、灰蓝色的黑暗。穹顶之下,是无数层层叠叠的平台、坡道、悬空走廊,连接着不同高度、不同区域的生态区。
那些平台上,曾经种满了来自不同文明的植物。
现在——
它们还在。
但已经不再是“植物”。
有的长到了原本尺寸的几十倍,茎干粗如巨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绿色的苔藓,叶片——如果那些还能叫叶片的话——巨大如帆,垂落下来,边缘分泌着粘稠的、发光的液体。
有的萎缩成了巴掌大小的团块,挤在角落里,却从团块中伸出无数细长的、如同触手般的藤蔓,蔓延到几十米外,缠绕着一切能缠绕的东西。
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植物的形态——它们变成了巨大的、肉质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不是花蕊,而是密密麻麻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如同牙齿般的结构。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腐臭味中,混杂着某种诡异的花香。
还有孢子的味道——那种会让人产生轻微眩晕的、细密的粉末状存在,悬浮在每一寸空气中,折射着那些发光植物惨淡的荧光,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病态的辉光中。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东西”。
那曾经是泥土、落叶、枯枝。
现在,那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蠕动。
如同巨大的、沉睡的胃的内壁。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了林寒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会一直在。”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孢子和腐臭。
但她没有退缩。
她向前迈出一步。
踏入那片腐朽的花园。
——
第一步落下时,脚下的地面微微陷落。
不是松软,是有东西在“回应”。
林薇低头,看到那些覆盖在地面上的、如同活物般的覆盖物,在她脚踩到的瞬间,向四周微微退开——不是害怕,是感知到了陌生的重量,在“观察”。
她的共鸣感知,在这一刻,被无数微弱的、混乱的、痛苦的意识冲击。
那是植物。
曾经是植物的东西。
它们在被静滞场污染后,没有完全死去。它们的意识——如果那还能叫意识的话——被扭曲成了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梦魇般的存在状态。
它们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畸变。
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不该成为的东西。
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是光合作物,曾经是氧气,曾经是美。
现在,它们是——别的什么。
那种痛苦,在它们的意识深处,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反复播放。
如同亿万年的噩梦。
林薇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痛苦太真实。
周锐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