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下。
然后收回。
林薇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他在说：
往前走，别停。
——
他们开始穿过生态区。
陆昭南在前面引路——或者说，是他那团几乎透明的光影在前面飘移。他对这里的每一条路径都了如指掌，尽管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进入方舟的“守护者”，尽管他的意识已经与整艘方舟融为一体，但他依然记得那些安全通道的位置。
那是最初的建造者们，在设计生态区时，为维护人员预留的紧急通道。
狭窄，隐蔽，尽可能避开主要生态区域。
但现在，那些通道也不安全了。
因为畸变生物，无处不在。
第一波遭遇，发生在进入生态区后的第七分钟。
那是一条悬空的金属走廊，宽度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没有护栏，域，如今长满了巨大的、发光的、正在缓慢移动的肉质花朵。
林薇走在前面，周锐在她身后两步，陆昭南悬浮在他们之间。
走到走廊中段时，周锐突然停下脚步。
“停。”
林薇立刻停住。
周锐的左眼盯着走廊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那里有一段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阴影来自上方一块巨大的、垂落的叶片，叶片本身是发光的，但那道光被它自己的形状遮挡，在走廊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黑暗。
那片黑暗，在动。
极其缓慢。
与叶片被气流带动的晃动完全不同步。
“
林薇没有质疑。
她信任那只左眼，如同信任自己的心跳。
“能绕吗？”她问。
周锐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左边是那片五十米落差的深渊，底部是无数肉质花朵；右边是另一片平台，但连接平台的通道已经被巨大的藤蔓完全封死。
“不能。”
林薇深吸一口气。
“那就打。”
她开始调动自己的共鸣感知，向那片阴影深处探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或者说，正在休眠。它的意识极其微弱，几乎被静滞场完全压制，但那种微弱中，透着一种原始的、饥饿的本能。
它感知到了她们。
但它不确定那是什么。
它在等。
等猎物靠近。
林薇的共鸣探针，轻轻触碰到它的意识边缘。
那一刻，她看到了它。
一只巨大的、如同树懒般的生物，但体型是树懒的十倍。它的四肢长着巨大的钩爪，正倒挂在走廊下方的金属结构上。它的皮毛已经变成了灰绿色的苔藓状覆盖物，背上长着几簇发光的、如同蘑菇般的菌类。它的眼睛——
不，它没有眼睛。
它的眼窝处，只有两个空洞，空洞中正在缓慢地、如同蛇信般吞吐着细长的、发光的触须。
那是它的“感知器官”。
正在探测空气中的所有振动。
包括她们的脚步声。
林薇的共鸣探针，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惊醒了它。
那两个空洞中的发光触须，同时转向她们的方向。
它——
睁开了没有眼睛的眼。
周锐动了。
他的身体从林薇身侧窜出，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身体濒临崩溃的老人。他手中握着那把能量切割刀，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光弧。
目标，不是那只巨兽。
是它背上的那簇发光蘑菇。
刀锋划过，蘑菇齐根断裂。
巨兽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嘶吼——那不是痛苦，是“感知被切断”的瞬间失控。
它的发光触须疯狂地颤动，却再也无法定位她们的位置。
林薇的共鸣脉冲，在同一瞬间，刺入它的意识深处。
不是攻击。
是“迷惑”。
是一道极其简单的、如同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唱的摇篮曲般的频率。
那只巨兽的抽搐，缓慢地、缓慢地——
停止。
它的钩爪松开，巨大的身躯从走廊下方坠落。
五十米。
砸进那片肉质花朵之中。
那些花朵，在同一瞬间，疯狂地蠕动起来。
它们在吃它。
林薇别过脸。
周锐回到她身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冷汗。
“走。”他说。
他们继续走。
——
接下来的一小时，如同漫长的噩梦。
他们穿过一片片曾经是森林的区域，如今那些“树”已经变成活着的、会移动的东西。它们的根系从泥土中拔出，像无数条腿一样缓慢挪动；它们的枝条如同触手，在空气中盲目地探伸，一旦感知到活物的气息，就会疯狂地缠绕过来。
他们穿过一片曾经是湖泊的区域，如今那水已经凝固成灰蓝色的胶质，表面漂浮着巨大的、如同睡莲般的生物。那些生物的“叶片”下，隐藏着无数细小的、如同蛇般的触须，专门捕食任何靠近的生物。
他们穿过一片曾经是草地的区域，如今那些“草”长到了两米高，每一根草叶的边缘都带着细密的倒刺。那些倒刺在感知到空气流动时，会瞬间收紧，如同绞索。
周锐用能量切割刀在前面开路，每一次挥刀都要消耗他本已不多的体力。林薇用共鸣感知探查前方的危险，每一次探出都要承受那些被污染的、痛苦意识的冲击。陆昭南用仅存的能量，为他们指引最安全的路径。
一小时。
两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紧闭的闸门。
闸门上，刻着方舟建造者的文字。
陆昭南的光影，在那闸门前停住。
“到了。”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下层机库。”
林薇看着那道门。
看着门上那些古老的纹路，那些等待了亿万年的封印。
她想起父亲最后的话。
想起那颗正在苏醒的恒星。
想起那十一盏灯，此刻正在核心区沉睡。
想起周锐那只从未合上的左眼。
想起陆昭南即将消散的光影。
她伸出手。
按在门上。
那道门，在她触碰的瞬间，开始发光。
不是拒绝。
是回应。
是它在说——
欢迎。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林薇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