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十月廿一,太原城头朔风如刀。
连月的围城已将这座北方雄关折磨得形销骨立。青灰色的城墙处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被投石砸出的豁口用木栅和夯土草草填补,在秋风中显得摇摇欲坠。城上守军大多衣衫褴褛,裹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毡,缩在垛口后,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连绵如海的辽军营帐。
中军帐内,炭盆将熄未熄,几点残火星子明明灭灭。
刘洪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太原布防图上。烛火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不过月余,这位昔日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已判若两人——脸颊深陷,眼窝泛着青黑,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将军。”副将李继勋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凛冽寒气。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是前日率队出城骚扰辽军巡逻队时留下的箭伤。“弟兄们都挑好了,三百人,全是自愿的。”
刘洪直起身,目光扫过李继勋臂上的伤:“伤如何?”
“皮肉事,不妨碍杀人。”李继勋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他是太原本地行伍出身,父亲便是老守卒,城破那年战死在垛口。对辽人,他骨子里刻着恨。
刘洪点点头,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东北角一处标记:“探马回报,耶律斜轸的中军粮营设在此处,距城十五里,背靠汾水支流,守军约两千。白日里戒备森严,但入夜后,辽人惯于饮酒赌钱,尤其这两日天寒,哨岗必懈。”
李继勋凑近细看,呼吸粗重:“末将带人从西面洼地摸过去,那里芦苇深,能藏身。得手后沿原路撤回,城上以三支火箭为号,垂下绳索接应。”
“不。”刘洪摇头,指尖划向另一条路线,“原路返回风险太大。辽人不是傻子,粮营起火,第一反应便是封锁所有通往太原的路径。你们得往南撤,绕道黑松林,从南门回。”
“南门?”李继勋一愣,“那要多走二十里地!弟兄们夜袭后体力……”
“所以要快。”刘洪打断他,眼神冷峻,“焚粮之后,不可有丝毫恋战。点火即走,沿途分三队,互相掩护。记住,我要的是粮草化灰,不是你们的人头挂在辽营辕门上。”
李继勋喉结滚动,抱拳沉声:“末将明白。”
刘洪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陶罐,揭开泥封,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他亲自执勺,为李继勋及帐外候命的几名队正各舀了一碗浊酒。酒液浑浊,是城中最后一批存酒掺了水,聊以御寒。
“这碗酒,为诸位壮行。”刘洪举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原存亡,在此一举。若成,辽军粮草短缺,攻势必缓,我等便能多撑些时日,等到朝廷援军。若败……”他顿了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抹去嘴角酒渍,“若败,也不过是早几日与这满城百姓共赴黄泉。但刘某在此立誓,城破之日,我必最后一个死。”
帐内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李继勋眼眶微红,仰头灌下酒,将陶碗重重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将军放心!今夜不烧光辽狗粮草,末将提头来见!”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太原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三百黑影如鬼魅般鱼贯而出,迅疾没入城外漆黑的野地。人人衔枚,马裹蹄,除了粗重的呼吸和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无动静。
李继勋一马当先,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引着队伍在沟壑丘陵间穿梭。深秋的枯草高及人腰,夜风掠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正好掩盖了行军的动静。偶有辽军巡骑的火光在远处晃动,队伍便立刻伏低,与大地融为一体。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粼粼水光,汾水支流到了。沿河再行数里,空气中渐渐飘来牲口粪便和草料混杂的气味,间或夹杂着辽语的吆喝与哄笑——粮营近了。
李继勋打了个手势,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分成十股,每股三十人,各自携带火油罐和引火之物。他亲自率最精锐的一队,摸向营寨正门方向的草料堆积处。
正如刘洪所料,连日的攻城让辽军也疲乏不堪。加之天寒,多数哨兵缩在避风处打盹,营内篝火旁,不少辽兵正围坐饮酒,粗野的笑骂声随风传出老远。
“动手。”李继勋低喝。
数十道黑影骤然暴起,弩箭破空声尖锐刺耳,外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应声而倒。几乎同时,其他几队人也从不同方向发难,锋利短刀抹过喉咙,闷哼声接连响起。
“敌袭——!”终于有辽兵惊醒,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李继勋的人已将火油泼满数座高大的草料垛,火折子一晃,橘红色的火苗“轰”地窜起,遇油即燃,瞬间腾起冲天烈焰。今夜恰刮西北风,风助火势,火舌疯狂舔舐着邻近的粮囤、帐篷,噼啪爆响中,滚滚浓烟直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