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城墙崩塌那日起,太原便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耶律斜轸彻底疯了——或者说,是被粮草被焚的耻辱和久攻不下的焦躁逼成了疯魔。每日天未亮,辽军的攻城号角便准时响起,如同索命的诅咒。云梯车、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不再分主次方向,而是四面齐攻,哪里城墙薄弱便砸向哪里。辽军士卒也被驱赶着,一波接一波地蚁附攀城,死了一批,后面的踏着同袍尸骸继续上。
城头守军最初还能用箭矢、擂石、滚木抵御。但箭矢日渐匮乏,擂石滚木更是在头几日便消耗殆尽。到第五日,城头能抛下去的,只剩拆毁民房得来的梁柱砖瓦,以及阵亡将士的遗体。
第七日,刘洪在城楼召开军议。与会者不足二十人,个个眼窝深陷,甲胄破损,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李继勋左臂伤口溃烂化脓,用烧红的匕首烙过才勉强止住,此刻脸色蜡黄,靠坐在墙根喘息。
“箭矢还有多少?”刘洪声音沙哑如破锣。
军需官颤声报数:“弩箭不足三千支,弓箭……弓箭已尽。弓弦断裂大半,无牛筋可补。”
“擂石滚木?”
“早已告罄。”
“火油呢?”
“还剩十七桶,昨日东城退敌用了三桶……”
帐内死寂。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刘洪身上,那眼神里有绝望,有麻木,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
刘洪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内。昔日繁华的太原街巷,如今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蜷缩在残垣断壁间,如惊弓之鸟。炊烟稀落,因为能烧的东西不多了。
“传令。”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一、拆除城内所有无用建筑,梁柱、门窗、家具,全部运上城头,充作滚木。二、征调全城铁锅、陶瓮,集中于四门瓮城。三、命各坊百姓,将家中夜香桶、粪水尽数上交,不得私藏。”
最后一句说出,帐内诸将脸色都变了。
“将军……”一名老校尉忍不住开口,“粪水污秽,用以守城,恐遭天下耻笑,更有伤天和……”
“天和?”刘洪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赵老,辽狗屠我百姓、毁我家园时,可曾讲过天和?他们粮草被焚,急着破城吃人肉时,可曾讲过仁义?”他目光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对讲理的人,我们讲理;对豺狼——只能用对付豺狼的法子。”
命令下达,太原城内掀起了另一种形式的混乱。
百姓们起初抵触,但军士挨家挨户收缴,态度强硬。有老妪抱着夜香桶哭喊这是亡夫遗物,被士卒沉默地夺走;有孩童不明白为什么连茅坑都要被掏空,吓得哇哇大哭。一桶桶污秽之物被集中到瓮城,与征集来的残油、废脂混合,倒入架起的大铁锅中。
柴火熊熊,恶臭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弥漫全城。负责烧煮的士卒用布蒙住口鼻,仍被熏得眼泪直流,呕吐声不绝于耳。
第八日,辽军攻势更烈。
耶律斜轸显然得到了城内物资匮乏的情报,今日主攻方向选在了西城墙——那里有一段墙体是前朝修补的,夯土不如别处坚实。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辽军精兵口衔利刃,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守军箭矢已尽,只能奋力推倒云梯。但云梯顶端有铁钩,死死扣住女墙,推之不动。眼看先登者已接近城头,守军仓促间掷下梁柱砖瓦,砸倒数人,但后续者源源不绝。
“浇下去!”
刘洪亲临西城,一声令下。
早已预备多时的守军两人一组,用长柄铁勺舀起锅中沸腾的秽物,朝着云梯和攀爬的辽军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