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在城头看得分明,心一点点沉下去。京营这种畏首畏尾的推进,在耶律斜轸这等宿将眼中,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破绽。
果然,当日午后,变故骤生。
东南方向地平线上,忽然腾起大片烟尘。起初城头守军还以为是京营终于要发动进攻了,但很快,眼尖者便发出了惊叫:“骑兵!大量的骑兵——从东北方向来的!”
刘洪猛地扑到垛口边,举起李继勋递来的千里镜——林砚的千里镜在新朝军中早已推广使用。镜筒颤抖的视野里,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正滚滚而来!人数至少上万,全是轻骑,马速极快,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支骑兵没有直扑太原,而是在距离城池约五十里处突然转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绕过太原城南,径直扑向京营大军的侧后方!
“辽东路军……”刘洪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冰凉。他早该想到的——辽军东、中、西三路并进,东路军的目标是洛阳,但完全可以分出一支偏师,配合中路军先吃掉这支碍事的援兵!
京营大军显然也发现了侧后方的威胁,阵型出现明显混乱。前军试图转向迎敌,中军后军却还在原地,命令传递不畅,整个大军像一头笨拙的巨兽,在原地打转。
而就在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辽中军营寨,辕门轰然洞开!
耶律斜轸的主力倾巢而出!不是之前攻城的步兵方阵,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骑兵精锐!铁蹄踏碎冻土,如同黑色浪潮,径直撞向京营大军的正面。
腹背受敌。
接下来的场面,成了太原城头所有幸存者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京营三万大军,装备精良的朝廷禁军,在辽军铁骑的前后夹击下,竟脆弱得如同纸糊。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各部将领或想抵抗,或想撤退,命令互相矛盾。士卒惊慌失措,有人结阵,有人溃逃,整个战场乱成一锅沸粥。
辽军骑兵如同镰刀割麦,在混乱的军阵中来回冲杀。箭雨覆盖,马刀劈砍,铁蹄践踏。京营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初雪覆盖的荒野。有人跪地求饶,被马刀削去头颅;有人丢盔弃甲奔逃,被追上来的辽骑用套马索拖倒,活活拖死。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黄昏时分,雪下大了。苍白的雪片落在猩红的原野上,迅速被温热的人血融化,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京营大军曾经驻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旗帜、散落的兵甲、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被辽军驱赶着搬运辎重俘虏的零星身影。
辽军中军大纛之下,耶律斜轸驻马远眺太原城头。尽管相隔数里,刘洪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嘲弄与怜悯。
“完了……”李继勋瘫坐在垛口下,双目失神。
城头一片死寂。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甚至没有人动弹。所有守军如同泥塑木雕,呆呆望着东南方向那片修罗场。一个多月来支撑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在他们眼前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刘洪缓缓转身,背对城外那片血色地狱。雪花落在他肩甲上,久久不化。他目光扫过城上一张张绝望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城内粮仓的方向。
那里,仅存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太原城内,将再无一粒米。
风雪呼啸,将城外辽军收缴战利品的欢呼声、以及那些尚未死透的伤兵最后的哀嚎,一并卷上太原城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