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初雷(2 / 2)

城头火炮没有停歇,第一轮发射后,炮手们用浸水的长杆清理炮膛,填入药包和弹丸,动作虽略显生涩,却异常坚决。第二轮齐射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炮击,不过盏茶功夫。

城外的荒原,已化为修罗场。

地雷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遍布,硝烟与尘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破碎的尸体堆积在坑洞边缘,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受伤未死的战马拖着断裂的肢体哀鸣挣扎,骑兵的呻吟、咒骂、哭嚎交织成一片。

上万辽军前锋,还能保持建制、勉强组织起来的,已不足半数。冲锋的势头被彻底打垮,幸存者勒住惊惶的战马,茫然四顾,看着眼前这片瞬间吞噬了上千同袍的死亡地带,眼中充满了恐惧。

辽军后阵,中军大纛之下。

耶律察割脸上的倨傲笑容早已凝固。他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嘴唇微微颤抖。

“火……火器……”他身边的独眼副将声音发干,那只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竟……竟有如此威力?!”

那连环爆响的地雷,那数百步外便能将重甲骑兵轰得支离破碎的铁丸……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火器”的认知。在他印象中,南朝的火器不过是些声响大、烟雾浓的玩意儿,用于惊扰战马、扰乱军心尚可,何曾见过这等真正的大规模杀伤?

“收兵。”耶律察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撤!后撤五里!”

撤退的号角声急促响起,带着慌乱的味道。还能动弹的辽军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拖拽着还能走的战马,仓皇向后方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千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

灵州城头,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辽狗跑了!跑了!”

“天爷啊!那地雷……那火炮……太厉害了!”

守军们从垛口后站起,挥舞着兵器,许多年轻人激动得脸色涨红,又哭又笑。方才辽军冲锋时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此刻全部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自豪。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火炮和地雷集群使用的威力,那种毁天灭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连一些老兵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用力拍打身边同伴的肩膀。

周通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转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砚。

林砚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看着辽军如潮水般退去,看着硝烟在寒风中渐渐飘散。他脸上没有任何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地雷阵的位置和威力,已经暴露了。”林砚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名兴奋的将领渐渐安静下来,“耶律察割不是庸才,吃过这次亏,下次再来,必有应对之法。或驱赶俘虏、牲畜排雷,或以远程投石压制雷区,或干脆绕开正面,选择其他方向进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火炮三轮齐射,消耗实心弹九十枚,火药近五百斤。李墨,如今库中,还能支撑几轮这样的齐射?”

刚刚从东门炮位跑过来的李墨,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快速心算了一下,脸色微变:“若是每门炮备弹五十发来算,今日已用去近两成。火药储备……若都是今日这般用法,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二十轮左右。而且实心铁弹铸造不易,工坊全力开动,一日也仅能产出三十余枚。”

周围的欢呼声彻底消失了。将领们面面相觑,方才的狂喜如同被冷水浇灭。

“二十轮……”周通喃喃道,眉头紧锁。一轮齐射逼退一次进攻,听起来不少,但若辽军不顾伤亡,轮番猛攻,甚至分多路同时进攻呢?

林砚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渐渐凝重的脸:“今日之胜,是奇兵之胜,是出其不意。辽军不知我们有地雷,不知火炮集群齐射的威力,所以吃了大亏。但从现在起,奇兵已成明牌。”

他走到垛口边,手指轻轻敲击冰冷的墙砖:“真正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耶律察割有十万人,他死得起一千,死得起三千,甚至死得起五千。而我们,输不起任何一段城墙,耗不起任何一轮无谓的齐射。”

寒风卷过城头,带着远处未散尽的硝烟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初战告捷的兴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醒的认知——灵州的考验,远未结束。城外那支暂时退却的十万大军,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下一次扑击,只会更加疯狂,更加致命。

林砚望向辽军退却的方向,地平线上,那片庞大的营寨依旧黑压压地矗立着,如同匍匐的巨兽,在积蓄着下一次毁灭的力量。

“传令各门,”他收回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清点伤亡,补充物资,修复工事。今夜,所有人轮班休息,但衣不解甲,兵不离手。”

真正的漫长黑夜,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