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清晨。
昨日血战留下的焦土与残骸尚未清理,辽军营寨的辕门再次洞开。只是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铁甲铮铮的骑兵洪流。
最先出现在灵州守军视野里的,是数百名蹒跚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大多赤着脚,在冻土上踉跄前行,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男女老少皆有,面黄肌瘦,脸上刻满恐惧与麻木。他们手中没有兵器,扛着或拖着简陋的竹筐、麻袋、门板,筐里装着泥土石块,袋中鼓鼓囊囊不知何物。
在这些百姓身后,是手持皮鞭、弯刀的辽军步卒,大声呵斥驱赶。更后方,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对准的,赫然是前方百姓的脊背。
“驱民填雷……”北门城头,周通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
林砚站在他身旁,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百姓脸上绝望的神情清晰可见。他们被逼迫着,走向昨日吞噬了上千辽骑的恐怖雷区。走得慢的,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试图回头或反抗的,直接被箭矢射倒,尸体被拖到一旁,如同丢弃的垃圾。
“将军……”旁边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放箭吗?还是……用火炮?”
城墙上一片死寂。弓弩手的手指扣在弦上,微微颤抖;炮手转头望向指挥台,等待命令。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放箭或用炮,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无辜百姓。可若不放,让他们填平地雷阵,辽军的铁蹄下一刻就会踏到城根下。
林砚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传令炮队——所有火炮,调整射角,最大射程,目标辽军后阵本阵,三轮急促射。”
命令下达,炮手们迅速行动。炮口缓缓抬高,对准了远处那些驱赶百姓的辽军步卒、弓箭手,以及更后方隐约可见的中军旗帜。
“放!”
轰!轰轰轰——!
三十门火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弹丸越过蹒跚前行的百姓头顶,划过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狠狠砸入辽军后阵!
实心铁弹在密集的步卒队列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破碎的盾牌、断裂的兵器、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冲天而起。一轮齐射,至少带走百余辽军性命,更让后阵陷入混乱。
耶律察割的中军大旗附近也落下一枚炮弹,将旗杆旁一辆辎重车轰得粉碎,木屑铁片四溅,周围的亲卫倒下数人,大旗剧烈摇晃。
驱赶百姓的辽军步卒惊慌回头,阵型微乱。前方的百姓也听到了身后恐怖的爆炸和惨叫,许多人下意识停住脚步,茫然四顾。
“继续冲!敢停者死!”督战的辽军将领嘶声怒吼,连斩数名迟疑的步卒,才勉强稳住阵脚,鞭子更加凶狠地抽向百姓。
但火炮的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辽军后阵反复收割。尽管因距离较远,精度下降,但造成的混乱和心理威慑却远超昨日。
终于,在第三轮炮击过后,驱赶百姓的辽军步卒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向后收缩。前方的百姓见无人再强行驱赶,立刻四散奔逃,有的扑向两侧荒野,有的竟反向朝着灵州城墙哭喊奔来。
耶律察割见驱民填雷之计未成,反而折损了数百士卒,气得脸色铁青。他望着城头那些再次喷吐火舌的金属管,眼中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传令!步卒上前,巨盾阵,弓箭压制!给我把那些铁管子敲掉!”
辽军变阵的速度快得惊人。
撤下的步卒迅速重组,前排竖起数百面高大的包铁木盾,每面盾后藏数名刀斧手。盾阵缓缓前推,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盾阵间隙和后方,数千弓箭手列队跟进,进入射程后,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朝着灵州城头覆盖下来!
“举盾——!”
城头守军早有准备,巨大的木牌、门板被竖起,更有甚者将拆卸下来的桌面、床板顶在头上。箭雨叮叮当当落下,大部分被挡住,但仍有一些穿过缝隙,带起零星的闷哼和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