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巡城至此,眉头紧锁。他同样疲惫,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保持着警惕。辽军连续三夜佯攻,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骚扰。今夜……他望向城外那片看似与前三夜无异的火光人潮,心中隐隐不安。
“都打起精神!”他厉声喝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士卒们勉强振作,但眼神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这一次,辽军的“佯攻队”似乎比前几夜更靠近了一些,抵近到约一百五十步。呐喊声也格外响亮,火把舞动得更加狂乱。城头守军全神贯注地盯着,弩箭对准那片晃动的光影。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与光亮的掩护下,数十架漆黑的云梯,被数百名口衔短刀、浑身涂满泥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辽军死士,悄无声息地抬到了城墙根下!
这些真攻的死士,紧紧跟在佯攻队的后方,借着光影和声浪的掩护,如同暗影中的毒蛇,悄然潜行至城下。直到云梯顶端的铁钩“咔”地一声搭上女墙,才有守军察觉不对!
“敌袭——!真的上来了!”
凄厉的惊呼划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最西侧一段城墙,三四架云梯同时架起,数十名辽军死士如同猿猴般敏捷攀爬,瞬间已近垛口!负责这段城墙的守军本就因连番折腾而反应稍慢,此刻更是措手不及,仓促间挺枪刺击,却被悍勇的辽军死士格开,一名辽军甚至已翻身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守军,试图扩大立足点!
“堵住缺口——!”
怒吼声中,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带着十余名亲卫猛扑过来!正是赵虎!
他今夜本就负责这一段防务,虽也疲惫,却始终未曾放松警惕。眼见辽军登城,他双目赤红,手中那柄特制的加厚横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扫而出!那名刚刚登城的辽军死士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赵虎毫不停留,如同虎入羊群,刀光翻飞,将后续攀上的辽军连连劈落城下。亲卫们紧随其后,用长矛狠捅云梯上的敌人,用刀斧猛砍云梯钩索。一时间这段城墙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后续赶来的守军也终于反应过来,弓弩齐发,滚木砸下,终于将这波突如其来的真正攻击打了下去。攀上城头的七八名辽军死士全部被杀,云梯被推倒或焚毁,但守军也付出了十余条性命,更有数十人受伤。
战斗短暂而激烈,待辽军真攻队退去,佯攻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时,城头一片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在寒夜中弥漫。
赵虎拄着刀喘息,铁甲上沾满血污,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正有亲卫匆忙包扎。他望着城外重归黑暗的荒野,眼中怒火熊熊——就差一点,若不是他警醒,这段城墙可能就丢了。
天将破晓时,林砚登上了这段险些失守的城墙。
他默默听完了周通和赵虎的禀报,又仔细查看了城下的痕迹和守军的伤亡情况,许久没有说话。
“主公,”周通声音沙哑,“是末将失察,险些酿成大祸……”
林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请罪。他走到垛口边,望着辽军营寨的方向,晨光微熹中,那座庞大的营盘如同匍匐的巨兽。
“不是你们的错。”林砚缓缓道,“耶律察割用的是阳谋。夜夜佯攻,消耗的是我们的精力和警惕。是人就会疲惫,就会松懈。他赌的就是我们松懈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而愧疚的脸:“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不松懈’来应对。我们需要一套方法,一套即便人疲惫了,依然能有效识别真攻假攻、及时预警的方法。”
“方法?”赵虎疑惑。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紧随其后的李墨道:“李墨,立刻召集工坊工匠,还有城中学堂里懂算学、眼神好的学生。我们需要大量浸透棉油的粗麻绳、陶罐、玻璃片,还有……尽可能多的望远镜,哪怕是最简陋的。”
他又看向周通:“周将军,将城外百步至三百步的区域,划分为三段。每段安排固定哨岗,哨岗不参与守城厮杀,只负责一件事——用望远镜,死死盯住对应区域辽军的动静。尤其是夜间,火光晃动处,要看清楚是真有人影武器,还是虚张声势。”
“分段了望?”周通若有所悟。
“对。”林砚点头,“再将城墙分段,每段以浸油麻绳串联陶罐,内置浸油棉团,悬挂于垛口外侧。哨岗一旦确认某段区域有真攻迹象,立刻点燃对应段落的麻绳引火,火光沿绳蔓延,瞬间点亮整段城墙外侧,如同白昼!同时敲响对应段落的警钟,守军只需针对该段防御即可,其余段落可以轮换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叫‘灯火分段警戒法’。用固定的哨岗和明确的信号,代替所有人盲目的紧张。让该警惕的地方亮如白昼,让该休息的地方得以喘息。”
周围将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办法听起来并不复杂,却直指要害——将“是否攻击”的判断,从每个疲惫士卒模糊的感觉,交给专业哨岗清晰的观察;将“哪里防御”的指令,从混乱的呐喊,转化为明确的火光和钟声信号。
“此法……甚妙!”周通击掌,“如此一来,任他辽军如何鼓噪,只要哨岗看清虚实,守军便不至于疲于奔命!”
赵虎也咧开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却仍笑道:“主公就是主意多!看那耶律察割还怎么耍花样!”
林砚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知道这只是应对之一。耶律察割十万大军,绝不会只有疲兵一计。
但至少,灵州守军的眼睛,在下一个黑夜降临时,会变得更亮一些。
晨光彻底照亮了灵州城头,也照亮了城外那片尸骸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新的较量,在黑夜与火光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