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腊月十五,太原。
围城第六十七日。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残破的城垛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如同剔骨的刀子,刮过空旷死寂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灰和零星碎骨——那是前几日饿毙、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被野狗或更不堪的东西啃噬后剩下的。
城东,王记米行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童叟无欺”的金字匾额沾满污渍,斜挂在那里。门前石阶上,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门板,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指望这太原城内有名的粮商能发发善心,漏出一点救命的粮食。
脚步声从长街另一头传来,沉重、整齐,带着甲叶碰撞的冷硬声响。
百姓们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一队约五十人的官兵正大步走来。为首者披着半旧的铁甲,肩甲处一道深深的刀痕尚未完全修补,正是太原守将刘洪。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燃尽的炭火,残留着最后的热与光。
刘洪在王记米行门前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官兵沉默地散开,堵住了所有去路。
“王掌柜,”刘洪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开门。”
门内死寂。
“本将知道你在里面。”刘洪继续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门板,“城中官仓已空,军民断粮三日。按半月前颁布的《战时分粮令》,凡城中存粮大户,须按人头纳粮,以供军用。你王家在册二十七口,应纳粮五十四石。开门,交粮。”
门内依旧无声。
刘洪不再说话,抬手一挥。
四名膀大腰圆的军士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厚重的门板!
“咚——!”
一声巨响,门板剧震,灰尘簌簌落下。
“咚!咚!咚!”
接连的撞击声,如同闷雷,在死寂的街巷中回荡。越来越多的百姓从附近的残破屋舍中探出头来,麻木地看着。
终于,在第五下撞击后,门栓断裂的刺耳声响起。大门轰然向内洞开,露出门后几张惊慌失措的脸。
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虽然围城两月,脸上横肉稍减,但比起门外那些形销骨立的百姓,仍显得“富态”。他穿着绸袍,此刻正被两个家丁搀扶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将、将军……何故闯我私宅?我、我家也早已无粮……”
刘洪看也不看他,径直带人入内。军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后院,不多时,粮仓方向传来惊呼和翻找声。
“将、将军!”王掌柜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人冤枉啊!家中确无余粮,这些日子都是靠糠菜度日……”
刘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掌柜,本将围城前查过各户存粮底册。你家去年秋收后入库新粮三百石,今夏又购入江南粳米一百五十石。两月围城,就算你王家顿顿饱食,也绝不可能耗尽。”
他伸出手,从王掌柜绸袍的下摆内侧,捻起几粒沾着的、白花花的大米,递到对方面前:“糠菜度日?”
王掌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报将军!”一名军士快步跑来,“后院地下暗窖发现!内藏米麦至少两百石!还有腌肉、干菜若干!”
街外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刘洪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尘:“按令,藏粮不纳,多藏者斩。王德财,你可知罪?”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王掌柜磕头如捣蒜,“小人愿献出所有存粮!只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