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太原粮绝(2 / 2)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刘洪的刀,已经出鞘,落下。

血光迸现,人头滚落。肥胖的身躯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院中家丁女眷发出一片尖叫,随即又被军士冰冷的眼神吓得噤声。

“王家二十七口,除十岁以下孩童,余者罚没家产,编入民夫队,参与守城劳作。”刘洪收刀入鞘,声音毫无波澜,“所藏粮食,全部充公。按城中现存军民人头,重新核定配给。今日起,官兵口粮减半,本将与诸军同例。”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些呆滞的百姓,提高了声音:“都听清了!城中有粮!但粮食要用来守城!从今日起,各坊按丁口每日凭木牌领粥!敢抢、敢偷、敢藏匿不报者——”他踢了踢脚边王掌柜的人头,“与此獠同罪!”

人群沉默着,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拎着滴血长刀、形销骨立却站得笔直的年轻将军,又望了望院内正被军士一袋袋扛出的粮食。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抗议,只有一种更深的麻木,和一丝微弱的、对明日还能喝上一口粥的期盼。

是夜,太原府衙,原知州大堂,如今已成了刘洪的帅府。

炭盆里烧着拆下来的桌椅木料,火光摇曳,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刘洪和李继勋对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方案前。案上摆着两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植物根茎晒干磨成的粉。

李继勋左臂的伤已经溃烂发臭,只能用布条草草裹着,此刻他捧着粥碗,手有些抖:“将军……今日杀了王德财,又抄了张家、李家的粮仓,共得粮约四百石。按眼下人头……就算口粮减半,也只够全城人喝十天稀粥。”

刘洪端起自己那碗粥,一饮而尽,碗底只剩几粒未曾化开的糠皮。他用手指捻起,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十天……够了。”他咽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看向李继勋,“知道为什么够吗?”

李继勋茫然。

“因为辽狗……比我们更耗不起。”刘洪眼中那点炭火般的微光跳动着,“他们十万大军围城,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是我们的数倍。他们从北边运粮,路途遥远,还要防着袭扰。而我们,是在自己家里挨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朝廷,不会一直看着太原被困。援军……一定会来。”

李继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他想起了那支全军覆没的京营援兵,想起了辽军缴获的粮草,想起了这些日子派出去求援、却如石沉大海的死士。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喝光了碗里清汤寡水的粥。

“还有,”刘洪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沾染着血污的信,“再写一份告急奏章。把城中粮尽、人相食的惨状写上去,把辽军久攻不下的焦躁写上去,也把我刘洪与太原共存亡的决心写上去。写好后……找十个死士,今夜从西面绝壁缒城。十路齐发,总有一路……能到洛阳吧?”

李继勋接过那封血迹未干的信,手指颤抖:“将军……之前派出五批,三十四人,回来的……只有三个残废。”

“那就再派。”刘洪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派到有人把信送到陛下手里,派到援军出现在太原城外,或者……派到太原城里,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送信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唯有辽军营火点点的夜空。

“李继勋,”他背对着副将,忽然问道,“你说,我爹在洛阳……会怎么想我这个儿子?”

李继勋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刘洪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惨淡:“他大概会觉得……我这个不成器的纨绔,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没彻底丢刘家的脸吧。”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

“去安排死士吧。告诉他们……若能抵达洛阳,见到陛下或我爹,替我问一句……”

寒风吹熄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帅府陷入黑暗。

“援军,何时能来?”

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和更远处辽营模糊的号角,在凛冽的冬夜里,交织成一曲绝望与坚守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