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吃力地拖着一袋土,小脸憋得通红;看见一个妇人用身体护住受伤的丈夫,徒手拔出射入丈夫肩头的箭;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笨拙地挥舞着刀剑,与攀上城头的辽兵搏命……
这就是他要守的洛阳。
不是皇宫里那个昏聩的皇帝,不是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官员,而是这些普普通通、却愿与城共存亡的百姓。
“相爷!西城告急!”
“相爷!箭矢不足了!”
“相爷!伤兵营满了!”
噩耗接连传来。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调北城预备队五百人援西城。令城中所有铁匠铺、裁缝铺昼夜赶制箭矢、绷带。征用寺庙、学堂、富户宅院作为临时伤兵营。”
他顿了顿,沉声道:“告诉将士们,老夫与洛阳同在。城在,老夫在;城破,老夫殉。”
命令一道道传下,这座濒临崩溃的城池竟又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辽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一轮轮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最深处已近半墙高,鲜血渗入泥土,将护城河染成暗红色。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鸣。
夕阳西下时,辽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墙上,守军东倒西歪,许多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伤兵的呻吟、失去战友的痛哭、劫后余生的喘息,交织成悲怆的乐章。
刘文正依然站立在城楼。
他脚下已积了一小滩血——那是他自己咳出的。连续六个时辰站立指挥,水米未进,这位老人已到了极限。甲胄下的里衣被冷汗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冰壳,刺得皮肤生疼。
“父亲!”刘瀚冲上城楼,见到父亲嘴角血迹,大惊失色,“快!快扶相爷下去!”
“不必。”刘文正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统计……伤亡。”
刘瀚含泪道:“初步统计,今日阵亡两千余人,重伤三千,轻伤不计其数。辽军尸体……约在八千具以上。”
十比四的交换比,对守城方而言已是惨胜。
但辽军有二十五万,而洛阳守军,经此一役,可战之兵已不足六万。
“百姓呢?”刘文正问。
“死伤约五百,多是搬运物资时中箭……”刘瀚说不下去了。
刘文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中闪过决绝:“传令:今夜所有将士加餐,每人发酒二两。阵亡者名录造册,抚恤家属。重伤者全力救治,药材不足,就用老夫府里的。”
“父亲,您府里那些是……”
“救命要紧。”刘文正打断他,顿了顿,低声道,“瀚儿,你去写封信。”
“给谁?”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摇了摇头:“罢了……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面向城内。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在夜幕降临时,竟显出一种顽强的生机。
夜风骤起,卷起城头残破的旗帜。
老臣白发如雪,在风中飘摇,却始终不曾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