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初七,灵州西北三十里,贺兰山余脉的乱石坡。
陈五趴在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后面,已经两个时辰没有挪动。他的左腿在三天前摔下山崖时骨折,此刻用撕下的衣襟和树枝勉强固定,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布满冻疮和擦伤,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里,灵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稀可见。
三十里。
他用了整整二十三天,从洛阳到灵州,一千二百里路。同行三人,张哥死在黄河渡口,李哥死在太行隘口,只有他,拖着这条断腿,靠着一股执念爬到了这里。
怀里那封血书还在。
不是刘文正亲笔的那封——那封早在王屋山遭遇辽骑时,就被陈五吞进肚里了。现在怀中的,是他在藏身山洞时,咬破手指写在里衣布片上的:
“洛阳危,二十五万辽军围城,军民死伤过半,粮矢将尽。相爷刘文正泣血求援,望将军念华夏血脉,速发火器精锐东援。若得至,文正愿开城门,执鞭坠镫,共御外侮。陈五代笔,血书为证。”
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血浸得模糊,但意思清楚。
陈五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发黑的饼子,小心地啃了一小口。饼子混着沙土和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必须进城。
他观察着前方的地形。从乱石坡到灵州城,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约十里宽,无遮无挡。更麻烦的是,戈壁滩上有辽军巡逻队——那是西路辽军围城时撒出去的游骑,专门截杀灵州与外界的联系。
陈五数了数,视野内至少有三队,每队五骑,呈扇形交错巡逻。他们显然很有经验,马速不快,但覆盖范围很广,几乎不留死角。
等天黑。
他打定主意,将身体往骆驼刺丛里又缩了缩。
太阳一点点西斜,戈壁滩上的风大了起来,卷起沙尘,能见度开始下降。陈五心中微喜——风沙是掩护。
酉时三刻,天光渐暗。
陈五开始行动。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早已空了,将血书小心地塞进去,拧紧塞子。然后撕下另一条衣襟,将水囊牢牢绑在胸前。做完这些,他折了一根较粗的枯枝当拐杖,深吸一口气,爬出草丛。
第一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跪倒。他咬紧牙关,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灵州城方向挪动。
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百步。这是个机会。
他尽量选择有矮灌木和土坎的地形,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观察。辽军巡逻队的马蹄声在风沙中时隐时现,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身后。
走了约三里,第一队辽骑出现了。
五匹马从右侧沙丘后转出,距离不到八十步。陈五立刻扑倒在地,脸埋进沙土里。辽骑似乎没发现他,径直奔向东南方向。
他等马蹄声远去,才爬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两里,第二队辽骑从正面而来。这次躲不及了,陈五急忙滚进一道干涸的河沟,屏住呼吸。马蹄声在沟沿停住,有辽兵用契丹语交谈,似乎在争论什么。接着,一支箭射进沟里,钉在离他三尺远的土壁上。
陈五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片刻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冷汗湿透了内衣,在寒风中冻得发抖。不能停,他告诉自己,爬也要爬过去。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已经穿过大半戈壁滩,灵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甚至能看见城墙上巡夜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希望的光。
还有最后三里。
就在这时,第三队辽骑出现了。
他们是从侧后方来的,陈五听到马蹄声时,对方已到三十步内。他急忙想躲,但断腿拖累,动作慢了半拍。
“有人!”
契丹语的呼喊划破夜空。
五匹战马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陈五苍白的脸,他挂着拐杖,站在风沙中,像一株即将折断的枯草。
为首的辽兵是个百夫长,满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话问:“什么人?从哪里来?”
陈五不答,只是死死盯着灵州城的方向。
百夫长眯起眼,打量着他破烂的衣裳、绑着树枝的断腿,忽然笑了:“探子?信使?”他一挥手,“搜!”
两个辽兵下马,向陈五走来。
陈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将拐杖掷向一个辽兵,同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灵州城方向奔跑——如果这瘸着腿的挪动也能叫奔跑的话。
“找死!”
箭矢破空声。
第一箭射中他的右肩,他踉跄一下,没倒。第二箭射中左腿伤处,他扑倒在地。
辽兵围上来,火把照亮他染血的身体。
百夫长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陈五抬起头,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在……我肚子里,自己……来拿。”
百夫长脸色一沉,伸手去扯他胸前衣物。陈五突然暴起,一口咬住百夫长的手腕,死命不放。
“啊——!”
百夫长惨叫,另一只手抽出短刀,捅进陈五腹部。
一刀,两刀,三刀。
陈五终于松口,倒在血泊中。但他最后的目光,仍望着灵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