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捂着流血的手腕,骂了一句契丹脏话,示意手下:“搜身,仔细搜!”
辽兵将陈五的衣物全部剥下,里外翻找,连鞋底都撕开,但什么也没找到——水囊绑在胸前最里层,被衣物遮挡,辽兵没发现。
“妈的,白忙一场。”百夫长啐了一口,“把尸体扔远点,别脏了路。”
两个辽兵抬起陈五的尸体,随意扔进旁边一处石缝。石缝不深,但乱石嶙峋,尸体卡在其中。
辽骑骂骂咧咧地离去,马蹄声消失在风沙中。
石缝里,陈五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他胸前,那个不起眼的水囊,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鼓起。
三日后,二月初十。
灵州斥候队例行巡逻至这片戈壁滩。队长是个老边军,眼睛毒,远远就看见石缝里似乎有东西。
“过去看看。”
五名斥候下马,小心靠近。
“是尸体,汉人。”一个斥候翻动尸体,“死了有几天了,身上有刀伤箭伤,腿还断了……咦,胸前绑着东西。”
老队长蹲下身,解开那水囊。拧开塞子,倒出一块染血的布片。
布片展开,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老队长脸色变了:“洛阳……求援……”
他立刻将布片小心收好,命令:“把尸体带上,回城!快!”
半个时辰后,灵州将军府。
林砚接过那块血书布片,在灯下展开。
议事厅里坐着周通、李墨、赵虎、拓跋德明等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布上。
布上的字,有些被血浸得晕开,有些笔画残缺,但连起来读,意思清楚:
洛阳危,二十五万辽军围城……军民死伤过半……粮矢将尽……望将军念华夏血脉,速发火器精锐东援……文正愿开城门,执鞭坠镫……
林砚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出一截烛泪,滴在桌案上,凝固成白色的痕迹。
“将军?”周通忍不住出声。
林砚将布片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信使呢?”
“死了,尸体在门外。”老队长低声道,“属下查验过,身上有新伤旧伤十余处,左腿骨折,至少跋涉千里以上……是拼死送来的。”
林砚走到门口。
陈五的尸体停放在院中,盖着白布。林砚掀开一角,看见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创伤的脸,看见那身破烂的衣物,看见腿上简陋的固定。
他重新盖上白布,回到厅中。
“将军,洛阳危在旦夕,我们……”拓跋德明欲言又止。
“我们如何?”林砚看向他,“发兵东援?”
厅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灵州被西路辽军十万之众围困已两月有余,城外辽军营寨连绵十里,每日攻城不休。城中守军不过五万,虽仗着火器之利勉力支撑,但也是捉襟见肘,伤亡日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东援?
“可是将军,刘文正如此恳求,我们若坐视不理……”赵虎皱眉。
“坐视不理?”林砚打断他,声音平静,“赵虎,你告诉我,我们如何理?抽调多少兵力?走哪条路线?如何突破辽军西路军的封锁?就算突破,到洛阳一千二百里,沿途多少辽军?等我们赶到,洛阳还在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赵虎哑口无言。
林砚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灵州到洛阳的漫长距离:“刘文正的心情我懂,但现实是,我们救不了洛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灵州若失,西北门户洞开,辽军可长驱直入关中,届时中原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大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灵州,拖住西路辽军十万兵力,这本身就是在为洛阳减轻压力。”
道理都对,但听着那血书上的字字泣血,谁心里都不好受。
“那这信使……”周通问。
“厚葬,立碑。”林砚道,“碑上就写:洛阳义士陈五之墓。他是为华夏而死,配得上这份哀荣。”
顿了顿,他补充:“再派人去查,看有没有其他信使突破辽军封锁。若有,接应进城。”
“诺。”
众将领命退下。
厅中只剩林砚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块血书布片,看了又看,最终叹了口气,将布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灵州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战鼓声——今天的攻城,又要开始了。
而千里之外的洛阳,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灵州城下,也是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