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推开他,用刀尖挑起一块滴了自己血的肉,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吃最寻常的食物。但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他眼眶红了,有泪混着血一起咽下去。
“本将先食。”他咽下那块肉,声音嘶哑,“现在,轮到你们了。”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率先走出来。他走到锅前,也不找碗筷,直接用手捞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吞下去。吞完,他跪下来,朝着那具辽军尸体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们排着队,沉默地走到锅前,沉默地取食,沉默地吞咽。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咀嚼声。
有人吃着吃着就吐了,吐完擦擦嘴,继续吃。
有人边吃边哭,眼泪掉进汤里。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将军说得对。吃了,是禽兽,但能活。不吃,是人了,但得死。
而他们现在还不能死。太原还不能破。
刘洪看着这一幕,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比起心里的疼,这点肉体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听先生说书,讲到前朝某位守将粮尽,杀妾飨士。当时他觉得那是故事,是古人编来彰显忠义的。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故事,是选择。是当你被逼到绝境时,必须在“做个人然后死”和“当个禽兽然后可能活”之间做的选择。
他选了后者。
“将军,您的伤……”军医赶来。
“先治重伤的。”刘洪摆摆手,转身离开西营。
他走得很慢,因为腿软。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京城的公子哥刘洪了。
他是太原守将刘洪。
一个下令烹食尸体、自己割肉为誓的守将。
一个注定要下地狱的守将。
回到帅府,天已经黑了。
王顺跟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刘洪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将军,各营……都照办了。”王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但有十几个人,宁愿饿死,也不肯……”
“知道了。”刘洪打断他,“给他们立个牌位,将来若能活着出去,厚葬。”
“诺。”
王顺退下后,刘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没有点灯,因为没有油。没有生火,因为没有炭。
只有黑暗,和寒冷。
他忽然想起林砚。
那个弑君造反、如今在西北割据的林砚。如果他在,会怎么做?也会下令吃人吗?还是会想出别的办法?
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羡慕林砚。至少,林砚不用守这样一座注定要陷落的城,不用做这样禽兽不如的选择。
窗外传来哭声,细细的,是孩子的哭声。
刘洪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漆黑的街巷,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很快又停了,大概是饿晕了,或者……死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再守十天。”他对着黑暗发誓,“只要十天……”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守住的多少个十天了。
也许只要再守十天,援军就到了。
也许,就不用再吃人了。
但真的还有援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原城还在。
而他,还在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