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三月初五,灵州。
围城已逾三月,城内外俱成焦土。
辽西路军主将耶律察割显然汲取了教训,不再发动大规模冲锋,转而采取困守之策——深挖壕沟、广设拒马,将灵州围得铁桶一般,只以投石机昼夜骚扰,消耗守军精力。城外原本埋设的地雷区,也被辽军驱使俘虏的汉民以血肉之躯趟平了大半。
灵州城内,气氛日渐压抑。
粮草尚可支撑三月,但药材已近枯竭。伤兵营里,因缺医少药而伤口溃烂哀嚎的士卒越来越多。更令人忧心的是箭矢储备——弓弩是守城利器,但连日消耗,库存箭簇仅余两万支,工匠日夜赶制也追不上消耗。
这一日清晨,林砚登上北城墙。
春寒料峭,塞外的风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举着李墨改良的单筒望远镜——镜筒以硬纸卷制,两端嵌琉璃镜片,虽视野狭窄且边缘扭曲,却已比肉眼看得远上许多——仔细观察辽军营寨。
辽军明显在调整部署。原本密集围城的营帐,近来逐渐向西北方向收缩,空出东南一片区域。巡逻骑兵的频率也降低了。
“辽狗粮草不继了。”身旁的周通低声道,他肩缠绷带,是五日前率小队出城袭扰时中的流箭,“探马回报,这几日辽营炊烟稀了不少,战马也被牵走许多,恐是杀了充饥。”
林砚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耶律察割不是莽夫。他收缩防线,一是节省兵力,二是故意示弱,诱我们出城决战。”
“那咱们就偏不上当。”周通啐了一口,“耗着,看谁先饿死。”
话虽如此,林砚心知灵州耗不起。守军五千,加上可战的民壮也不过八千,而辽军虽屡遭挫败,仍有六万之众。一旦箭尽粮绝,城墙再坚也守不住。
他目光不由望向西北——那是拓跋德明离去的方向。那位党项首领自二月十四趁夜出城,已二十日杳无音讯。说是去西蕃购马,但穿越辽军封锁线、往返数千里,凶险可想而知。
“报——”
城楼台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哨兵冲上来,气喘吁吁:“将军!西北方向……尘烟!有马队接近!”
林砚与周通同时扑到墙垛边。
果然,西北天际线处,一道烟尘如黄龙腾起,正向灵州蜿蜒而来。烟尘前头,隐约可见骑兵奔驰的轮廓,约数百骑,马匹体型高大,绝非辽军惯用的蒙古马。
“是拓跋将军!”周通眼尖,指着烟尘中一面残破却依稀可辨的旗帜——那是党项部落的狼头纛。
林砚心跳骤然加快:“传令!北门守军准备接应!火炮调整方向,瞄准追兵!”
望远镜中,景象逐渐清晰。
拓跋德明一马当先,浑身血污,皮甲多处破裂,但脊梁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约三百骑,每人牵引两三匹空马,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袋、木箱。马队后方三里处,烟尘更大——显然是辽军追兵。
“开炮!”林砚厉喝。
城头五门火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迅速调整仰角。李墨亲临指挥,他改良的简易瞄准具虽粗糙,但在三百步内已能保证大致精度。
“放!”
轰隆巨响,五发实心弹呼啸出膛,划出低平弧线,砸入追兵阵中。辽军追兵显然没料到灵州守军敢在此时开炮,阵型一乱,速度骤减。
拓跋德明趁此机会,率马队疯狂冲向城门。吊桥早已放下,城门开了一缝,仅容两马并行。
“快!快进!”
城头箭矢如雨倾泻,压制追兵。拓跋德明一骑当先冲过吊桥,身后骑兵鱼贯而入。最后十余骑入城时,辽军追兵已至护城河边,箭矢叮叮当当射在正在升起的吊桥上。
城门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