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猛地将帛书撕得粉碎,碎片扬向空中,如苍白的雪。他转身,面对城墙上所有还能动的守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传遍城头:
“弟兄们——朝廷……要把太原割给辽狗了!”
死寂。
随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与怒骂。
“凭什么?我们守了五个月!”
“老子全家都死在城里,现在说割就割?”
“朝廷……朝廷不要我们了!”
绝望如瘟疫蔓延。有士兵瘫倒在地,抱头痛哭;有人拔出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更多人则是茫然,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刘洪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哭嚎声稍歇,他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布满缺口,却仍锋利。他将剑尖抵在自己胸口,缓缓划开皮甲、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我,刘洪。”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右相刘公文正之子,曾经的纨绔废物。被老爹扔到太原,本想是来镀金,混个军功,回去继续做我的少爷。”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这五个月,我杀了二百三十七个辽狗,断了三根肋骨,中过七箭。我和你们一起啃过树皮,吃过……人肉。我爹在洛阳,我知道他也难,可他还是把太原……卖了。”
剑尖在胸口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
“朝廷不要太原了,不要我们了。”刘洪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是弃子,死定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嘶吼道:“但是——就算是被弃的棋子,就算明天就要死,就算要下十八层地狱——老子也要让辽狗记住:太原城头,有一群汉人,守了一百五十七天,打到人相食,也没他娘的投降!”
他转身,剑指城外辽营:“耶律斜轸!你听着——太原还在老子手里!想要?拿命来换!”
城头守军呆呆看着他,看着这个形如骷髅的年轻将领,看着他那双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渐渐地,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还能动的守军,全都站了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一种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决绝,重新回到他们眼中。那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反而彻底解脱的平静。
李继勋老泪纵横,却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嘶声笑道:“将军说得对……纵为弃子,亦当让辽狗知我汉骨之硬!”
“汉骨之硬!”有人跟着喊。
“汉骨之硬!”
“汉骨之硬——!”
起初稀落,渐渐汇聚成潮。五千个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吼出的誓言,竟震得城墙微颤,传遍四野。
城外辽营中,耶律斜轸在望车上听见这吼声,眉头紧皱。
“疯子……一群疯子。”他低声咒骂,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他原本想用议和消息摧垮太原守军的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看来,他错了。有些人,被逼到绝境后,不会崩溃,只会变成恶鬼——连自己的肉都敢吃的恶鬼。
耶律斜轸抬头望向阴沉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太原城,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啃下最后一层皮。
而城中,刘洪在吼声平息后,缓缓坐倒在垛口下。他摸出怀里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目光望向东南。
那是洛阳方向。
“爹……”他喃喃道,“儿子……不给你丢人。”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只有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准备着下一场——也许是最后一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