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孙谋：“至于私心——孙主事，你管回乐县粮仓三年，可敢将账册公开，任人核查？”
孙谋脸色一白，额头见汗，支吾着坐了回去。
堂内气氛更加凝重。
林砚起身，踱至堂中：“我知道，诸位中有人不解，有人不安，有人觉得多此一举。那我问诸位：灵州、兴州两州现有官吏一百三十四人，其中多少是凭真才实学上任？多少是凭人情关系？多少是尸位素餐？”
无人应答。
“我再问：若无考核，有功者何以赏？有过者何以罚？庸碌者何以汰？”林砚声音渐沉，“诸位可还记得太原刘洪？他守城七月，粮尽援绝，最终焚城殉国。而他麾下那些庸官贪吏，平日敷衍塞责，战时束手无策——若无考核汰劣，便是千万个刘洪，也救不了一个太原！”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众人心上。连周通等将领也神色肃然——他们最清楚，战场上一个无能军官会害死多少兄弟。
“欲成大事，先治吏。”林砚走回主位，一字一句，“在我这里，无功即过。你不贪不占，但也不干不办，便是过；你辛辛苦苦，但民生不兴、赋税不济、工程不力，也是过。”
他看向张翰：“张先生，《考功法》何时可施行？”
“细则已拟定，官吏职册已在整理。”张翰答道，“十一月起，各司曹开始按月记录职事。来年五月，进行首次半年考绩。”
“好。”林砚环视众人，“今日起，组织部正式设立，衙署暂设在学堂东院。张先生总领，孙文焕兼任考功司主事，陈禹兼任选拔司主事，赵虎派两名亲信任监察司主事——武人查案，反倒少些人情牵扯。”
赵虎抱拳：“末将领命。”
林砚最后道：“诸位都是两州骨干。今日把话说明白：这套考功法，不是为难谁，是要让能干者出头，让混日子者现形。你有真才实干，自有前程；你若敷衍了事，也莫怪制度无情。”
他顿了顿：“首次考绩在半年后。这半年，是给诸位适应的时间。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向组织部咨询。但半年后，见真章。”
议事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将军府，神色各异。陈禹边走边与同僚讨论考绩细则；周勉眉头紧锁，显然在盘算如何改进县务；孙谋则落在最后，步履沉重。
张翰被林砚留下。
“先生觉得，此法能行否？”林砚问。
张翰沉吟片刻：“法是好法，但执行难。官吏们习惯了一团和气，骤然要分等论绩，必有抵触。尤其那些庸碌之辈，定会想方设法敷衍、造假，甚至抱团抵制。”
“所以需要监察司，需要暗访，需要民情通道。”林砚道，“先生放手去做，有我在背后撑着。首批考绩，必要抓几个典型——好的要重赏，差的要严惩，如此方能立威。”
“老夫明白。”张翰点头，却又叹道，“只是如此一来，老夫这‘恶人’是做定了。”
林砚微笑：“所以才请先生出山。满灵州、兴州，唯先生有此威望，有此刚正，敢当此任。”
张翰苦笑摇头，拱拱手去了。
窗外天色渐暗。苏婉儿端茶进来，见林砚独坐沉思，轻声道：“夫君今日此举，怕是要得罪不少人了。”
“不得罪人，何以成事？”林砚接过茶盏，“机器造出来了，商路打通了，接下来最紧要的便是吏治。若无清明吏治，再好的机器、再通的商路，也会被贪官庸吏败光。”
他抿了口茶：“张翰先生是面镜子，照出谁是玉、谁是石。这半年，且看多少人原形毕露吧。”
夜色笼罩灵州。学堂东院的灯火亮了起来，那里即将成为决定一百三十四名官吏前程的地方。
而《考功法》那九条二十七目，如同二十七把尺子，悬在了每一个官吏的头顶。
量功，量过，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