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十月十六,灵州将军府议事堂。
蒸汽机观礼已过七日,城中热议未歇。坊间传言那“铁牛”能日夜劳作不疲,商贾算计着若用于纺织磨面能省多少工钱,工匠们则琢磨着那机器到底是如何造出来的。然而此刻议事堂内,气氛却与市井的兴奋截然不同。
林砚端坐主位,左侧是张翰、孙文焕等文官,右侧是周通、赵虎等将领,下首还坐着灵州、兴州两州及所辖十一县的官员——灵州六县(回乐县、鸣沙县、保静县、怀远县、临河县、弘静县)与兴州五县(怀远县、定远县、临河县、灵武县及另一怀远县)的县令、县丞、主事等三十余人济济一堂。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盆中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蒸汽机之力,诸位已亲眼得见。”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机器再巧,终需人用;政令再明,终需吏行。今日请诸位来,不谈机器,谈吏治。”
他示意张翰。这位严谨的老先生起身,将一沓文稿分发给在场官员。
文稿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考功法》。
灵州知州陈禹——那位曾在税务司表现突出的寒门学子,如今已升任税务司同判税案事——翻开文稿,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文稿分三大部分:一为“考绩标准”,二为“等第评定”,三为“奖惩细则”。
“自即日起,设‘组织部’,专司官吏选拔、考核、升黜之事。”林砚环视众人,“首任部长,由张翰先生兼任。”
堂内微起骚动。张翰起身,向众人略一拱手,便肃然坐下,并无多言。
林砚继续道:“组织部下设三司:选拔司,负责官吏举荐、考试、录用;考功司,专司半年考绩;监察司,核查考绩真实性,受理申诉。三司各设主事一人,吏员若干。”
孙文焕暗暗点头。他掌税务司数月,深感若无考核,再好的制度也难落实。只是这《考功法》的内容……
“诸位且看考绩标准。”林砚指向文稿,“分三大核:民生、赋税、工程。”
陈禹细读下去:
“民生核:含三目。一为粮产,辖内田亩产量较上年增减,新垦荒地亩数;二为治安,命案破获率,盗抢发案数;三为民情,民讼处理时效,赈济发放是否公允。”
“赋税核:含三目。一为完成度,各项赋税实征与应征比例;二为公平性,有无摊派、加征,税吏有无勒索;三为账目,税银入库及时否,账册清晰否。”
“工程核:含三目。一为进度,水利、道路、城墙等工程是否按期;二为质量,验收合格率,返工率;三为耗用,实际开支与预算之比。”
每条目后皆有详细评分细则,甚至列有计算公式。陈禹心头震动——这哪里是寻常的“考功”,简直是把一州一县事务拆解成无数碎片,再一块块称量。
“每半年考绩一次。”张翰此时开口,声音平直如尺,“三大核各占三分,每核下三目各占一分,合计九分。得分七至九为上等,四至六为中等,零至三为下等。”
他顿了顿:“连续两次上等者,擢升;一次上等者,留任观后效;中等者,留任但需整改;一次下等者,降职;连续两次下等者,革职。”
堂内终于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鸣沙县令周勉——一位四十余岁的老吏,忍不住起身:“将军,张先生,下官有一问。”
“讲。”
“这考绩之法,是否过于……繁琐?”周勉斟酌着词句,“县令治县,千头万绪。若按此条条核算,恐终日填表造册,无暇理事。”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几位县令暗暗点头。
张翰不疾不徐:“周县令所言,似有理,实则不然。请问:县令若不问粮产,何以知民生疾苦?若不核赋税,何以知国库虚实?若不督工程,何以知城防田水利弊?此九条非额外负担,正是县令本职。不过以往做得含糊,如今要做得明白罢了。”
林砚接话:“周县令是担心文书工作太多?这倒不必。《考功法》配套有‘职事册’,各县司曹按职责分工记录,每月汇总一次,半年考绩时自有账可查。不会让诸位天天填表。”
周勉讪讪坐下。
回乐县管粮主事孙谋——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官吏——又起身:“将军,下官斗胆再问。这考绩由谁来评?若评者不公,或存私心,岂不冤枉?”
“问得好。”林砚点头,“考绩三审制:初评由各县司曹互评、县令总评;二审由组织部考功司复核,并派员暗访民情;三审由监察司抽查,若有虚报,初评者、复核者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