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在书院集合三十九个学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歪歪扭扭。三十九个人站了三排,有高有矮,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十七。穿的都是粗布短褐,脚上蹬着草鞋。
王猛站在石桌后面,把朱平安那张纸拍在桌上。
“你们不是官。”
三排人没吱声。
“到了鸿煊,不穿官服,不亮身份,不摆架子。到了村里,先干活。人家在刨地你也刨,人家在挑水你也挑。干得比人家少,别张嘴。”
前排有个小伙子举手。就是上次在田埂上给老农讲追肥、牙缝卡菜叶的那个。
“先生,到了那边人家问咱们是干啥的,怎么说?”
“说送粮的。”
“送完粮呢?”
“送完粮就留下来种地。你种出来的红薯产量比人家高,不用你开口,人家自己追着你问。”
小伙子点头,把手放下了。
王猛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是他自己加的。
“陛下说了,做得好的,回来直接授官。做不好的,送回书院重学。学到能把村口老大爷说哭为止。”
底下有人笑。
王猛没笑。
“笑什么?你们以为说哭容易?鸿煊的老百姓被赵景曜征了壮丁,又被北邙人抢了一遍。这帮人对穿鞋的都有戒心。你张嘴说泰昌好,人家第一反应是你又来抢东西的。”
笑声没了。
“所以先干活。先让人家看见你手上的茧子。茧子比印信管用。”
王猛把纸收进袖子里。
“明天跟沈万三的粮车一起走。路上一千二百里,走到了再说后面的事。散了。”
三十九个人散了。有几个回宿舍收拾包袱。有几个蹲在墙根下发呆。
那个牙缝卡菜叶的小伙子没走。他站在原地,朝王猛喊了一声。
“先生,鸿煊那边冬天冷不冷?”
“比景昌冷。”
“我就带了一件棉袄。”
“到了地方自己想办法。陛下给你粮食不给你棉袄。”
小伙子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王猛看着他的背影。十九岁。景昌县本地人。父亲种地,母亲纺布。入书院前连县城都没去过。考核甲等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三十岁的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好。但王猛私下觉得,到了鸿煊的村子里,这小子比账房先生管用。
因为他蹲得下去。
——
三天后。景昌县东门外。
两千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堆着麻袋,麻袋里装的全是红薯干和红薯粉。五十万斤粮食压在车轴上,木头吱呀呀地叫唤。
沈万三骑着一头骡子站在队伍前面清点,嘴里叨叨着数字。他不去鸿煊,但他得把每一袋粮食的重量核对清楚。少一斤他睡不着觉。
三十九个学子混在粮车队伍里。每个人背一个布囊,囊里装着换洗衣裳、一袋红薯种子和一本景昌县的《农事手册》。手册是徐光启编的,薄薄二十页,图文并茂。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收,写得比圣旨还清楚。
押运的是两千步兵。戚继光从兵部抽调的,不是精锐,但纪律过硬。
队伍出发的时候,朱平安没来送。
他在书房里见另一个人。
鲁班。
工部尚书鲁班进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刨花。他刚从工坊那边过来,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的刀疤和烫伤痕迹。
“陛下找臣?”
“坐。”朱平安把地图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点在泰昌北境与鸿煊接壤的位置。
“这个地方叫什么?”
鲁班低头看。“宁关。泰昌最北边的关隘。出了宁关往北四百里是鸿煊的通远城。”
“宁关到通远城,路况怎么样?”
鲁班想了想。“驿道。年久失修。赵景曜在的时候就不怎么管。路面全是坑,下雨天能陷半个车轮子。大车走这段路,少说七八天。”